“这以前么？”他从衣袋里掏一支烟卷来，了火衔在嘴里，看着的烟雾，沉思似的说：“无非了些无聊的事情，等于什么也没有。”

“教书，在一个同乡的家里。”

“这以前呢？”

堂倌搬上新添的酒菜来，排满了一桌，楼上又添了烟气和油豆腐的气，仿佛闹起来了；楼外的雪也越加纷纷的下。

“我一回来，就想到我可笑。”他一手擎着烟卷，一只手扶着酒杯，似笑非笑的向我说。“我在少年时，看见蜂或蝇停在一个地方，给什么来一吓，即刻飞去了，但是飞了一个小圈，便又回来停在原地，便以为这实在很可笑，也可怜。可不料现在我自己也飞回来了，不过绕了一小圈。又不料你也回来了。你不能飞得更远些么？”

“一直挨到现在，趁着年假的闲空，我才得回南给他来迁葬。”他又喝一杯酒，看说窗外，说“这在那边那里能如此呢？积雪里会有，雪地下会不冻。就在前天，我在城里买了一小棺材，——因为我豫料那地下的应该早已朽烂了，——带着棉絮和被褥，雇了四个土工，下乡迁葬去。我当时忽而很兴，愿意掘一回坟，愿意一见我那曾经和我很亲睦的小兄弟的骨：这些事我生平都没有经历过。到得坟地，果然，河只是咬来，离坟已不到二尺远。可怜的坟，两年没有培土，也平下去了。我站在雪中，决然的指着他对土工说，‘掘开来！’我实在是一个庸人，我这时觉得我的声音有些希奇，这命令也是一个在我一生中最为伟大的命令。但土工们却毫不骇怪，就动手掘下去了。待到掘着圹，我便过去看，果然，棺木已经快要烂尽了，只剩下一堆木丝和小木片。我的心颤动着，自去开这些，很小心的，要看一看我的小兄弟，然而乎意外！被褥，衣服，骨骼，什么也没有。我想，这些都消尽了，向来听说最难烂的是发，也许还有罢。我便伏下去，在该是枕所在的泥土里仔仔细细的看，也没有。踪影全无！”

“这难说，大约也不外乎绕小圈罢。”我也似笑非笑的说。“但是你为什么飞回来的呢？”

“你在太原什么呢？”我问。

“也还是为了无聊的事。”他一喝了一杯酒，几烟，睛略为张大了。“无聊的。——但是我们就谈谈罢。”

他也问我别后的景况；我一面告诉他一个大概，一面叫堂倌先取杯筷来，使他先喝着我的酒，然后再去添二斤。其间还菜，我们先前原是毫不客气的，但此刻却推让起来了，终于说不清那一样是谁的，就从堂倌的报告上指定了四样莱：茴香豆，冻，油豆腐，青鱼。

“其实，这本已可以不必再迁，只要平了土，卖掉棺材；就此完事了的。我去卖棺材虽然有些离奇，但只要价钱极便宜，原铺就许要，至少总可以捞回几文酒钱来。但我不这佯，我仍然铺好被褥，用棉裹了些他先前所在的地方的泥土，包起来，装在新棺材里，运到我父亲埋着的坟地上，在他坟旁埋掉了。因为外面用砖墩，昨天又忙了我大半天：监工。但这样总算完结了一件事，足够去骗骗我的母亲，使她安心些。——阿阿，你这样的看我，你怪我何以和先前太不相同了么？是的，我也还记得我们同到城隍庙里去掉神像的胡的时候，连日议论些改革中国的方法以至于

我忽而看见他圈微红了，但立即知是有了酒意。他总不很吃菜，单是把酒不停的喝，早喝了一斤多，神情和举动都活泼起来，渐近于先前所见的吕纬甫了，我叫堂倌再添二斤酒，然后回转，也拿着酒杯，正对面默默的听着。

“你也许本来知，”他接着说“我曾经有一个小兄弟，是三岁上死掉的，就葬在这乡下。我连他的模样都记不清楚了，但听母亲说，是一个很可念的孩，和我也很相投，至今她提起来还似乎要下泪。今年天，一个堂兄就来了一封信，说他的坟边已经渐渐的浸了，不久怕要陷河里去了，须得赶去设法。母亲一知就很着急，几乎几夜睡不着，——她又自己能看信的。然而我能有什么法呢？没有钱，没有工夫：当时什么法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