吊。他穿了边的白衣见，神也还是那样，冷冷的。我很劝了一番；他却除了唯唯诺诺之外，只回答了一句话，是：

“那也不尽然。”我只是随便回答他。

“这么多的一群孩都是谁呢？”我问。

我很想问他何以至今还是单，但因为不很熟，终于不好开。

“一人一个，都一样的。不要争呵！”他还跟在后面嘱咐。

这仇恨是历了三月之久才消释的。原因大概是一半因为忘却，一半则他自己竟也被“天真”的孩所仇视了，于是觉得我对于孩的冒渎的话倒也情有可原。但这不过是我的推测。其时是在我的寓里的酒后，他似乎微悲哀模样，半仰着：

我即刻很后悔我的话。但他却似乎并不介意，只竭力地喝酒，其间又竭力地烟。

“不。说是来和我商量，就要将这孩过继给我的。”

“一大一小？这是谁呢？”我有些诧异。

“烟罢。”他伸手取第二枝烟时，忽然说。

“是我的堂兄和他的小儿。哈哈，儿正如老一般。”

“孩总是好的。他们全是天真…。”他似乎也觉得我有些不耐烦了，有一天特地乘机对我说。

我们第三次相见就在这年的冬初，S城的一个书铺里，大家同时了一，总算是认识了。但使我们接近起来的，是在这年底我失了职业之后。从此，我便常常访问连殳去。一则，自然是因为无聊赖；二则，因为听人说，他倒很亲近失意的人的，虽然素这么冷。但是世事升沉无定，失意人也不会我一投名片，他便接见了。两间连通的客厅，并无什么陈设，不过是桌椅之外，排列些书架，大家虽说他是一个可怕的“新党”架上却不很有新书。他已经知我失了职业；但话一说就完，主客便只好默默地相对，逐渐沉闷起来。我只见他很快地完一枝烟，烟要烧着手指了，才抛在地面上。

“不。大人的坏脾气，在孩们是没有的。后来的坏，如你平日所攻击的坏，那是环境教坏的。原来却并不坏，天真…。我以为中国的可以希望，只在这一。”

我便也取了一枝，着，讲些关于教书和书籍的，但也还觉得沉闷。我正想走时，门外一阵喧嚷和脚步声，四个男女孩闯来了。大的八九岁，小的四五岁，手脸和衣服都很脏，而且丑得可以。但是连殳的里却即刻发喜的光来了，连忙站起，向客厅间的房里走，一面说：

“我倒忘了，还没有问你，”我便用别的话来支梧“你是不大访问人的，怎么今天有这兴致来走走呢？我们相识有一年多了，你到我这里来却还是第一回。”

然而连殳气忿了，只看了我一，不再开。我也猜不他是无话可说呢，还是不屑辩。但见他又显许久不见的冷冷的态度来，默默地连了两枝烟；待到他再取第三枝时，我便只好逃走了。

“多谢你的好意。”

“大良，二良，都来！你们昨天要的琴，我已经买来了。”

“呵！过继给你？”我不禁惊叫了“你不是还没有娶亲么？”

孩们便跟着一齐拥去，立刻又各人着一个琴一拥而，一客厅门，不知怎的便打将起来。有一个哭了。

“想起来真觉得有些奇怪。我到你这里来时，街上看见一个很小的小孩，拿了一片芦叶指着我：杀！他还不很能走路…。”

“不。如果孩中没有坏苗，大起来怎么会有坏果？譬如一粒，正因为内中本有枝叶果的胚，长大时才能够发这些东西来。何尝是无端…。”我因为闲着无事，便也如大人先生们一下野，就要吃素谈禅〔5〕一样，正在看佛经。佛理自然是并不懂得的，但竟也不自检，一味任意地说。

“我正要告诉你呢：你这几天切莫到我寓里来看我了。我的寓里正有很讨厌的一大一小在那里，都不像人！”

“是房主人的。他们都没有母亲，只有一个祖母。”

只要和连殳一熟识，是很可以谈谈的。他议论非常多，而且往往颇奇警。使人不耐的倒是他的有些来客，大抵是读过《沉沦》〔4〕的罢，时常自命为“不幸的青年”或是“零余者”螃蟹一般懒散而骄傲地堆在大椅上，一面唉声叹气，一面皱着眉烟。还有那房主的孩们，总是互相争吵，打翻碗碟，讨心，得人昏。但连殳一见他们，却再不像平时那样的冷冷的了，看得比自己的命还宝贵。听说有一回，三良发了红斑痧，竟急得他脸上的黑气愈见其黑了；不料那病是轻的，于是后来便被孩们的祖母传作笑柄。

“这是环境教坏的。”

“他们知我不娶的了。但这都没有什么关系。他们其实是要过继给我那一间寒石山的破屋。我此外一无所有，你是知的；钱一到手就化完。只有这

“房东只一个人么？”

“是的。他的妻大概死了三四年了罢，没有续娶。——否则，便要不肯将余屋租给我似的单人。”他说着，冷冷地微笑了。

“是上城来看你，带便玩玩的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