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他背后的书架的旁边，已经现了一座白菜堆，下层三株，中层两株，上一株，向他叠成一个很大的A字。

“唉唉！”他吃惊的叹息，同时觉得脸上骤然发了，脊梁上还有许多针轻轻的刺着。“吁…。”他很长的嘘一气，先斥退了脊梁上的针，仍然想“幸福的家的房要宽绰。有一间堆积房，白菜之类都到那边去。主人的书房另一间，靠满排着书架，那旁边自然决没有什么白菜堆；架上满是中国书，外国书，《理想之良人》自然也在内，——一共有两。卧室又一间；黄铜床，或者质朴，第一监狱工场的榆木床也就够，床底下很净，…”他当即一瞥自己的床下，劈柴已经用完了，只有一条稻草绳，却还死蛇似的懒懒的躺着。

“‘Oh no，please yor！’〔10〕

“‘Please you eat first，my dear.’

“‘My dear，please.’

“呵呵呵，儿。”她就笑起来了。

拍！

“二十三斤半，…”他觉得劈柴就要向床下“川不息”的来，里面又有些桠桠叉叉了，便急忙起立，走向门去想关门。但两手刚着门，却又觉得未免太暴躁了，就歇了手，只放下那积着许多灰尘的门幕。他一面想，这既无闭关自守之切，也没有开放门之不安：是很合于“中庸之”〔11〕的。

“是的是的，

“…所以主人的书房门永远是关起来的。”他走回来，坐下，想“有事要商量先敲门，得了许可才能来，这办法实在对。现在假如主人坐在自己的书房里，主妇来谈文艺了，也就先敲门。——这可以放心，她必不至于捧着白菜的。

他抱了她回转，看见门左边还站着主妇，也是腰骨笔直，然而两手腰，怒气冲冲的似乎豫备开始练。

“幸福的家，…”他听到孩的呜咽了，但还是腰骨笔直的想“孩是生得迟的，生得迟。或者不如没有，两个人净净。——或者不如住在客店里，什么都包给他们，一个人…”他听得呜咽声了起来，也就站了起来，钻过门幕，想着“克思在儿女的啼哭声中还会《资本论》，所以他是伟人，…”走外间，开了风门，闻得一阵煤油气。孩就躺倒在门的右边，脸向着地，一见他，便“哇”的哭来了。

“然而主人没有工夫谈文艺的时候怎么办呢？那么，不理她，听她站在外面老是剥剥的敲？这大约不行罢。或者《理想之良人》里面都写着，——那恐怕确是一好小说，我如果有了稿费，也得去买他一来看看…。”

他腰骨笔直了，因为他据经验，知这一声“拍”是主妇的手掌打在他们的三岁的女儿的上的声音。

“阿阿，好好，莫哭莫哭，我的好孩。”他弯下腰去抱她。

“连你也来欺侮我！不会帮忙，只会捣，——连油灯也要翻了他。晚上什么？…”

后，心地也就轻松不少了，于是仍复恍恍忽忽的想——“什么菜？菜倒不妨奇特。溜里脊，虾海参，实在太凡庸。我偏要说他们吃的是‘龙虎斗’。但‘龙虎斗’又是什么呢？有人说是蛇和猫，是广东的贵重菜，非大宴会不吃的。但我在江苏饭馆的菜单上就见过这名目，江苏人似乎不吃蛇和猫，恐怕就如谁所说，是蛙和鳝鱼了。现在假定这主人和主妇为那里人呢？——不他。总而言之，无论那里人吃一碗蛇和猫或者蛙和鳝鱼，于幸福的家是决不会有损伤的。总之这第一碗一定是‘龙虎斗’，无可磋商。

“‘Come in，please，my dear.’〔12〕

“于是一碗‘龙虎斗’摆在桌中央了，他们两人同时起筷，指着碗沿，笑迷迷的你看我，我看你…。

“阿阿，好好，莫哭莫哭，”他把那些发抖的声音放在脑后，抱她房，着她的，说“我的好孩。”于是放下她，拖开椅，坐下去，使她站在两膝的中间，擎起手来“莫哭了呵，好孩。爹爹‘猫洗脸’给你看。”他同时伸长颈，伸，远远的对着手掌添了两添，就用这手掌向了自己的脸上画圆圈。

“于是他们同时伸下筷去，同时夹一块蛇来，——不不，蛇究竟太奇怪，还不如说是鳝鱼罢。那么，这碗‘龙虎斗’是蛙和鳝鱼所的了。他们同时夹一块鳝鱼来，一样大小，五五二十五，三五…不他，同时放嘴里去，…”他不能自制的只想回过去看，因为他觉得背后很闹，有人来来往往的走了两三回。但他还熬着，嘈嘈的接着想“这似乎有麻，那有这样的家？唉唉，我的思路怎么会这样，这好题目怕是不完篇的了。——或者不必定用留学生，就在国内受了等教育的也可以。他们都是大学毕业的，尚优，尚…。男的是文学家；女的也是文学家，或者文学崇拜家。或者女的是诗人；男的是诗人崇拜者，女尊重者。或者…”他终于忍耐不住，回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