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六七十步路，听得远远地有人在叫喊：

到得背后，甲士们便又恭敬的立正，放了手，用力在他们俩的脊梁上一推。两人只叫得一声“阿呀”跄跄踉踉的颠了周尺一丈〔12〕路远近，这才扑通的倒在地面上。叔齐还好，用手支着，只印了一脸泥；伯夷究竟比较的有了年纪，脑袋又恰巧磕在石上，便过去了。

谁都知这是姜太公〔11〕的声音，岂敢不听，便连忙停了刀，看着这也是白须白发，然而胖得圆圆的脸。

“妈的纣王，一败，就奔上鹿台去了，”说话的大约是回来的伤兵。“妈的，他堆好宝贝，自己坐在中央，就起火来。”

叔齐只得接了瓦罐，好歹的劝伯夷喝了一半，余下的还很多，便说自己也正在胃气痛，统统喝掉了。圈通红的，恭敬的夸赞了姜汤的力量，谢了那太太的好意之后，这才解决了这一场大纠纷。

武将们立刻把刀收回，在腰带上。一面是走上四个甲士来，恭敬的向伯夷和叔齐立正，举手，之后就两个挟一个，开正步向路旁走过去。民众们也赶让开，放他们走到自己的背后去。

“阿唷，这可多么可惜呀！”这分明是门人的声音。

大军过去之后，什么也不再望得见，大家便换了方向，把躺着的伯夷和坐着的叔齐围起来。有几个是认识他们的，当场告诉人们，说这原是辽西的孤竹君的两位世，因为让位，这才一同逃到这里，了先王所设的养老堂。这报告引得众人连声赞叹，几个人便蹲下，歪着去看叔齐的脸，几个人回家去烧姜汤，几个人去通知养老堂，叫他们快抬门板来接了。

“不慌！只烧死了自己，宝贝可没有烧哩。咱们大王就带着诸侯，了商国。他们的百姓都在郊外迎接，大王叫大人们招呼他们：‘纳福呀！’他们就都磕。一直去，但见门上都贴着两个大字：‘顺民’。大王的车一径走向鹿台，找到纣王自寻短见的所，了三箭…”

这是特别钞给养老堂看的，怕他们睛，每个字都写得有桃一般大。不过伯夷还是懒得看，只听叔齐朗诵了一遍，别的倒也并没有什么，但是“自弃其先祖肆祀不答，昏弃其家国…”〔14〕这几句，断章取义，却好像很伤了自己的心。

这两传说，固然略有些不同，但打了胜仗，却似乎确实的。此后又时时听到运来了鹿台的宝贝，桥的白米〔17〕，就更加证明了得胜的确实。伤兵也陆陆续续的回来了，又好像还是打过大仗似的。凡是能够勉走动的伤兵，大抵在茶馆，酒店，理发铺，以及人家的檐前或门闲坐，讲述战争的故事，无论那里，总有一群人眉飞舞的在听他。天到了，天下也不再觉得怎么凉，往往到夜里还讲得很起劲。

传说也不少：有的说，周师到了牧野，和纣王的兵大战，杀得他们尸横遍野，血成河，连木也浮起来，仿佛上的草梗一样；〔15〕有的却纣王的兵虽然有七十万，其实并没有战，一望见姜太公带着大军前来，便回转，反替武王开路了。〔16〕

他们回到养老堂里，倒也并没有什么余病，到第三天，伯夷就能够起床了，虽然前额上着一大块——然而胃坏。官民们都不肯给他们超然，时时送来些搅扰他们的消息，或者是官报，或者是新闻。十二月底，就听说大军已经渡了盟津，诸侯无一不到。不久也送了武王的《太誓》的钞本来。〔13〕

大约过了烙好一百零三四张大饼的工夫，现状并无变化，看客也渐渐的走散；又好久，才有两个老抬着一扇门板，一拐一拐的走来，板上面还铺着一层稻草：这还是文王定下来的敬老的老规矩。板在地上一放，空咙一声，震得伯夷突然张开了睛：他苏醒了。叔齐惊喜的发一声喊，帮那两个人一同轻轻的把伯夷扛上门板，抬向养老堂里去；自己是在旁边跟定，扶住了挂着门板的麻绳。

“您哪！等一下！姜汤来哩！”望去是一位年青的太太，手里端着一个瓦罐，向这面跑来了，大约怕姜汤泼罢，她跑得不很快。

“为什么呀？怕他没

有一夜，是有星无月的夜。大家都睡得静静的了，门却还有人在谈天。叔齐是向来不偷听人家谈话的，这一回可不知怎的，竟停了脚步，同时也侧着耳朵。

“义士呢。放他们去罢！”

，驾前的武将，都吓得呆了；连周王手里的白尾也歪了过去。但叔齐刚说了四句话，却就听得一片哗啷声响，有好几把大刀从他们的上砍下来。

伯夷和叔齐都消化不良，每顿总是吃不完应得的烙饼；睡觉还照先前一样，天一暗就上床，然而总是睡不着。伯夷只在翻来复去，叔齐听了，又烦躁，又心酸，这时候，他常是重行起来，穿好衣服，到院里去走走，或者练一太极拳。

“且住！”

“这怎么办好呢？还是八年陈的老姜熬的呀。别人家还拿不这样的东西来呢。我们的家里又没有吃辣的人…”她显然有不兴。

大家只得停住，等候她的到来。叔齐谢了她的好意。她看见伯夷已经自己醒来了，似乎很有些失望，但想了一想，就劝他仍旧喝下去，可以胃。然而伯夷怕辣，一定不肯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