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这样一位有情有趣有血有的人说他要去自杀时，显然，是发生了天大的事，或者，有一件天大的事占据了他的整个脑海。

他的气质，他的格，他的信念，决定了他的命。

一九四一年，抗战中，文人们建议设诗人节，还真成功了，为此老舍先生写了一篇题为“诗人”的小文，发表在当年五月卅一日的《新蜀报》上。这里面有这么一段话，是谈诗人特质的：

我见过不少好心的朋友，他们对我说：老先生太暴，其实，忍一忍，躲一躲，过了那可怕的几天，也就闯过来了。

此话传后，朋友们纷纷写信来询问虚实，老舍先生在给王冶秋先生的信中是这么回答的：

这些独白极为重要，实际上，是理解老舍结局的钥匙。

“江之计是句实谈，也是句实话。假若不幸敌人真攻来，我们有什么地方、方法可跑呢？蓬说可同他的家眷暂避到广安去。广安有什么安全？丝毫也看不！不用再跑了，坐等为妙；嘉陵江又近又没盖儿！”

老舍先生有一段类似格言的话，写在抗战刚刚结束时，发表在一篇叫作《痴人》的短文里：

思想的反映，是他的生死观，是他的人生哲学。

是非判断、独立思考

老舍先生是“文革”最早的殉

实在是太准确了，就是这么一回事。

这是中国有气节的文人的一个泪的惨笑，俏，悲壮，悲愤，十足的老舍味儿。

“我想念我的妻与儿女。我觉得太对不起他们。可是在无可奈何中，我谢她。我必须拚命地去作事，好对得起她。男女间的关系，是泪相誓，各自珍重，为国效劳。男儿是兵，女也是兵，都须把最崇的情绪生活献给这血雨刀山的大时代。夫不属于妻，妻不属于夫，他与她都属于国家。”

气节也好，投也好，殉难也好，谏也好，前提是是非判断，而是非判断的前提是独立思考：舍此便没有一切。

“他的要看真理，要看山川之；他的心要世界步，要人人幸福。他的居心与圣哲相同，恐怕就不屑于，或来不及，再衣衫的破烂，或见人必须作揖问好了。所以他被称为狂士、为疯。这狂士对那些小小的举动可以无关宏旨而忽略，叫大事就一也不放松，在别人正兴采烈，歌舞升平的时节，他会极不得人心的来警告大家。大家笑得正，他会痛哭涕。及至社会上真有了祸患，他会以谏，他投，他殉难！”

嘉陵江又近又没盖儿！

这样的信充满了情，充满了对生活的眷恋，是生命的赞歌。

“谁知这气节有多大的用呢？但是，为了我们自己，为了民族的正气，我们宁贫死，病死，或被杀也不能轻易地丢失了它。在过去的八年中，我们把死看成生，把侵略者与威胁利诱都看成仇敌，就是为了那一气节。我们似乎很愚傻。但是世界上最良最善的事差不多都是傻人来的啊！”这老舍式的格言真的伴随着老舍先生自己走完了他的一生，为他的生命划下了一个完整的圆圆的句号。

——前提

千万不要以为老舍先生是一个轻视命的人，似乎动不动就要舍去了自己的生命。不是这样。大敌当前，他是准备拼命的。他的这誓言，可以找到几十万字！谁都知，他是最大的“抗战派”而且是个拚命的务实的抗战派。他舍妻弃只逃济南，来到武汉、重庆，投抗战的洪中，当了中华全国文艺界抗战协会的总负责人，只有在夜人静时，想家想亲人，暗暗地落泪。他在一九三八年三月十五日夜十写给陶亢德先生的信里说：

一九四四年，抗战最艰苦的时候，日军从贵州独山方向包围偷袭重庆，重庆方面哗然，纷纷准备再向西撤，向西康方向逃，友人萧伯青问老舍：“您怎么办？”他脱而：“北面就是涛涛的嘉陵江，那里便是我的归宿！”

这事，便是气节。

听到这儿，我总是直截了当地反驳：您不了解他，不会的，他必死无疑。活过了八月二十四，活不过九月二十四，活过了九月二十四，活不过第二年的九月二十四！

这最后一句话，简直是在说他自己了——及至社会上真有了祸患，他会以谏，他投，他殉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