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他问我。我坐起来。

不到外国城去住是个错误。我又成了无家之鬼了。上哪里去？那群帮忙的猫人还看着我呢，大概是等着和我要钱。他们抢走了公使太太的东西，不错，但是，那恐怕不足使他们扔下得个国魂的希望吧？我的疼得很厉害，牙也摔活动了两个。我渐渐的不能思想了，要病。我的心中来了个警告。我把一袋的国魂，有十块一个的，有五块一个的，都扔在地上，让他们自己分吧，或是抢吧，我没神去。那八个妇人是无望了；公使太太呢，也完了，她的下一大汪血，睛还睁着，似乎在死后还关心那八个小妖。我无法把她们埋起来，旁人当然不；难堪与失望使我要一拳把我的击碎。

她又抬起来，珠已经不转了：“公使太太，到过外国…不吃迷叶…恤金！大匾…公使太太…”公使太太的又低了下去，慢慢的向一边倒下来，躺在两个妇人的中间。

“这是你们俩的家？”我问。

“这是文化机关之一。我们俩借住。有势力的人可以随便占据机关的房。我们俩能保持此地的清洁便算对得起机关；是否应以私人占据公家的地方，别人不问，我们也不便究。敷衍，还得用这两个最有意思的字！迷，再给他迷叶吃。”“我已经吃过了吗？”我问。

“我哭什么？哭这群死妖？我才有工夫哭她们呢！我是哭我的命运，公使太太，不吃迷叶，现在会房倒屋塌，把我的成绩完全毁灭！我再去见皇上，我有什么话可讲。设若皇上坐在宝座上问我：公使太太你有什么成绩来求赏赐？我说什么？我说我替死去的公使养着八个女人，没丑，没私逃。皇上说，她们在哪里呢？我说什么？说她们都死了？没有证据能得赏赐吗？我说什么？公使太太！”她的贴在上了。我要过去，又怕她骂我。

“我们俩的，”他指了指迷“我本来想让你到这里来住，但是恐怕父亲不愿意，你是父亲的人，父亲至少这么想；他不愿意我和你朋友，他说我的外国习气已经太。”“谢谢你们！”我又往屋中扫了一。

睡了多久？我不知。一睁我已在一间极清洁的屋中。我以为这是作梦呢，或是度增见了幻象，我摸摸了，已不十分！我莫名其妙了。上还懒，我又闭上了。有极轻的脚步声，我微微的睁开：比迷叶还迷的迷！她走过来，摸了摸我的，微微的：“好啦！”她向自己说。

！但是我不灰心，我日夜的着她们。我希望什么？没有可希望的，我只望皇上明白我的难，我的志向，我的品行，赏给我些恤金，赐给我一块大匾，上面刻上‘节烈可风’。可是，你没听见我刚才哭吗？你听见没有？”

“刚才不是我们你一些迷叶，你还打算再醒过来呀？迷叶是真正好药！在此地，迷叶是众药之王。它能治的，病便有好的希望；它不能治的，只好等死。它确是能治许多的病。只有一样，它能把‘个人’救活，可是能把‘国家’治死，迷叶就是有这么一小缺！

“你纳闷我们这里为什么这样净？这就是父亲所谓的外国习气。”小蝎和迷全笑了。

没等迷回答，我睁开了。

我难过极了！公使太太的一段哀鸣，使我为多少世纪的女落泪，我的手着历史上最黑的那几页，我的不敢再往下看了。

“怎样了？”我听见他低声的问。

我在地上坐了一会儿。虽然极懒得动，到底还得立起来，我不能看着这些妇人在我的前臭烂了。我一瘸一拐的走，大概为外国人丢脸不少。街上又挤满了人。有些少年人，手中都拿着块白粉，挨着家在墙上写字呢，墙还很，写过以后，经小风一，特别的白。“清洁运动”“全城都洗过”…每家墙上都写上了这么一句。虽然我的是那么疼，我不能不大笑起来。下完雨提倡洗过全城，不必费人们一力量，猫人真会办事。是的，臭沟里确乎被雨给冲净了，清洁运动，哈哈！莫非我也有发疯么？我恨不能掏手枪打死几个写白字的东西们！

“这是你的屋？”我又起了好奇心。

我似乎还记得小蝎的话：街那边是文化机关。我绕了过去，不是为看文化机关，而是希望找个清静地方去忍一会儿。我总以为街市的房是应当面对面的，此街上的房恰好是背倚背的，这个新排列方法使我似乎忘了疼。可是，这也就是不大喜新鲜空气与日光的猫人才能想这个好主意，房背倚着房背，中间一空隙没有，这与其说是街，还不如说是疾病酿造厂。我的疼又回来了。在异国生病使人特别的悲观，我似乎觉得没有生还中国的希望了。我顾不得细看了，找着个凉便倒了下去。

是的，小蝎确是有外国习气。以他的言语说，他的比大蝎的要多用着两倍以上的字，大概许多字是由外国语借来的。

我不敢再睁，等着事实来说明事实吧。过了不大的工夫，小蝎来了，我放了心。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