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睁开了，看看他们，极不放心的又闭上了，没看完的一什么被包了去，象埋了不尽的意思。妈的永不再睁了。

事实是事实，想象只是一奢侈。他听见屋中有位脸象埋过又挖来的老婆婆，说：“这孩跪灵算哪一呢？！”一个大白鼻的中年妇人回答：“死鬼呀都好，就是不办正事。不给老娶个二房，或是由本家承继过小；这么东西！”大家一同叹息。天赐知这是说他呢。妇女们的睛都对他那么冷冷的，象些雪儿往他上落。他又茫然了。一提到他自己，他就莫名其妙。他曾问过妈妈，为什么人家他叫私孩，妈妈没说什么。他是不是私孩？妈妈说他是妈妈生的。私孩有什么不好？妈妈不愿回答。

天赐哭不声来，几年的学校训练使他不会放声的哭。他的心好象已经裂开了，可是喊不，他裂着嘴泣。妈妈的寿衣穿好，他不敢再看，华的衣服和不动的似乎不应当凑在一。

作官有什么意义，也顾不得想。他心中飘飘忽忽的。他看见了死。妈又说话呢，说的与他没关系。这不象妈，妈永远不讲话！妈又睡去，全一都不动，嘴张着些，有些不顺畅的呼声儿。越看越不象妈了，她没了规矩，没了款式，就是那么一架瘦东西。她的上各似乎都缩小了，看不一力来。这不是会理一切的妈妈。他不敢再看，转脸去看灯。屋中有些药味。他仿佛是在梦里。他跑去喊爸。

吊丧的人很多，可是并没有表现多少悲意，他在嘈杂之中觉得分外的寂寞。有许多人，他一向未曾见过，他们也不甚注意他。他穿着孝衣，心里茫然，不知大家为什么这样活泼兴奋，好象死了是怪好玩的。妈妈死了，一切的规矩也都死了，他们拿起茶就喝，拿起东西就吃，话是随便的说，仿佛是对妈妈反抗，示威呢。

到了送三那天，他又会想象了。家中闹得已不象是有丧事，大家是玩耍呢。门便哭着玩，而后吃着玩，说着玩，除了妈妈在棺材内一声不发，其余的人都没话找话，不笑笑，他们的哭与笑并没什么分别。门鼓手敲着着，开着玩笑。门外摆着纸车纸纸箱纸人，非常的鲜艳而不观。院里摆着桌面，大家吃，吃，吃，嘴象一些小泔桶。烟，人人烟；西屋里还有两份大烟家伙。念经的那些和尚，打着“小上坟”“叹五更”唱着一些小调。孩们来去，野狗也跟着挤。灵前着素烛，摆着一台“江米人”的是《火焰山》，《空城计》，《双摇会》。小孩门就要江米人，大人门就让座。也有哭一场的，一边抹泪，一边“先让别人吧”跟着便是“请喝吧，酒不坏！”祭幛，挽联，烧纸，金银元宝，红焖，烟卷筒，大锡茶壶…不同的颜，不同的味，不同的声音，组成最复杂的玩耍。天赐跪在灵旁，听着，看着，闻着，他不能再想妈妈，不能再伤心，他要笑了，这太好玩。爸穿着青布棉袍，腰中横了一白带，傻似的满院里转。他让茶让烟让酒，没人安他，他得红着勉的笑，招待客人。那些妇女，穿着素衣分外的妖俏，有的也分外的难看，都惦记着分妈妈的东西，作个纪念。她们挑，她们彼此假装的和睦，她们都看不起爸。天赐没法不笑了，他想得更闹的办法，既然丧事是要闹的。他想象着，爸为什么不开个游艺会，大家在棺材前舞，唱“公打鸣”？为什么大家不作个吃竞赛，看谁一气能吃一百？或是比赛哭声，看谁能声的哭半钟，不准歇着？这么一思索，他心中不茫然了，不了；他郑重的承认了死是好玩的。一个人应当到时候就死，给大家玩玩。他想到他自己应当死一回，趴在棺材里，掏个小孔，看外面大家怎么玩。或者妈妈就是这么着呢，也许她会敲敲棺材板说：“给我碗茶喝！”他害怕起来，想象使他怕得更真切，因为想象比事实更复杂而有一定的效果。他应当去玩，他看不在这里跪着有什么意义，他应当背起单刀去杀几个和尚，先杀那个胖的，血多。

爸来了，屋中又换了一个样。爸的圆大肚使灯光都明了好些。屋中有了些气。天赐看看爸，看看妈，这一间屋中有两狼，似乎是。他可怜妈那样瘦小静寂，爸也要落泪，可是爸的好看，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