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最能。他说话说得很晚，可是一说开了，他学的很快：有些很难表现的意思，他能设法绕着弯说上来。因此，他的话不是永远甜甘；有时候很能把大人堵个倒仰。可是他慢慢的觉悟来，话不甜甘敢情是叫自己吃苦，于是他会分辩对谁应当少说，对谁可以多讲；凡事总得留个心儿。对四虎，举个例说，便可以无所不讲，而且还能学到许多新字，如“臭王八”“杂宗日的”…对老太太，好一语不发；勤叫着“妈妈”是没有什么错儿的。

天赐也有快活的时候，我们倒不必替他抱不平。跟老儿上街，差不多是达到任何小孩所能享受的最。在发的时候，他避猫鼠似的连大气也不，表示他到了街上绝对不胡闹。连这么样，还得到许多蔑视人格的嘱告：“到了街上别要吃的！好好拉着爸爸的手！别跑一脚土！”他心里着，翻着连连。一了大门，哈哈，老儿属天赐了。“爸，你在这边走，我好踢这块小砖，瞧啊！爸！瞧这块小砖，该踢不该踢？”老者以爸爸的资格审定那块小砖：“踢吧，小，踢！”

天赐虽然说不来，可是他觉到：生命便是拘束的积累。会的事儿越多，拘束也越多。他自己要往起长，外边老有些力量钻天觅的往下。手脚鼻都得有规矩，都要一丝不，象用线儿提着的傀儡。天上的虹有多么好看，哼，不许指，指了烂手指！他刚要嚷“瞧那条大带儿哟，”必定会有个声音——“别指！”于是手指在空气中画了个半圆，放在嘴边上去；刚要往里送，又来了：“不准吃手！”于是手指虚晃一招，搭讪着去钻钻耳朵，跟着就是：“手放下去！”你说这手指该放在哪儿？手指无安放，心中自然觉着委屈，可是天赐晓得怎样设法不哭。他会用鼻的撑力住泪，而偷偷的跑到僻静地方去想象着虹的丽，小手放在衣袋里往上指着。

自言自语：“桌，你要碰福官的脑袋呀，福官就给你洗脸，看你多么黑！给你抹一条白胰，福官厉害呀！不是福官厉害，他们跟福官厉害，明白了吧？臭王八！”这最后的称赞，他没肯指姓名来，怕桌传给那个人，而他的遭殃。

要是由着他自己的儿发育，谁知他长成什么样呢。他现在的长像决不完全于他的心愿。三岁的天赐是这个样：脸还是冬瓜形，腮上的还堕着，可是没有了那层光，而且有时候搭拉的十分难看。嘴也没加厚，只是嘴角的刻了腮，老象是咽唾沫呢——客人来多了，看着糖果的支而无收，还不能不如此！鼻向上卷着，扣扣着，前者是反抗，后者是隐忍，所以二者的冲突使稀稀的眉老皱皱着；幸而是稀稀的，要不然便太痕迹了。扁脑杓上长个反骨来，象被烟袋锅敲起来的。脸上很黑，怎洗也不亮，到生气的时候才显黄。似乎太小，所以显着更大。拐，常因努力奔走，脚尖彼此拌了蒜，而朝下摔个很痛心的跟。因此，他慢慢的知怎样谨慎，要跑的时候他把速度加在胳臂上，而不用力，表示意思而已。

“爸！”天赐因踢小砖，看见地上有块橘！“咱们假装买俩橘橘，你一个，福官一个，看谁吃的快？”爸以为没有竞赛的必要，好天赐是把俩橘橘都吃了。两个橘吃完，至多也没走过了一里的三分之一。爸决不忙。儿也不慌。再加上云城是个小城，——虽然是

多了，不准作的事儿多了。另有一些必须作的，都是他不愿意作的。他的小珠老得溜着，象顺着墙找吃的无娘的小狗。在那可怕的线外，他才能有些自由。对那些不愿作而必须作的，他得假装快乐：当他遵照命令把糖果送到客人手下的时候，他会心中督促着自己：“乐呀！福官不吃，送给客人吃。因为妈妈说福官不馋！”把唾沫咽下去，敢情没有糖那样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