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上纪妈屋里去，老了老了的，还这么杓杓颠颠的！”太太的酸意和真正山西醋一样，越老越有劲。自然，太太不是没有睛，不晓得纪妈的引力是很弱。不过，她得这么防备一下；英雄的疑虑是不厌细的。看着该杀的，哪怕是个无害的绿虫儿呢，乘早下手。况且纪妈到底是个女人呀！老儿听意思来，一时想不回答什么，笑了笑，了圆脸，啊了两声，看了看天板，带着圆肚摇了去。他一没觉得难过，可也没觉得好过，就那么不凉不的虎过去。

“也许是要哭，没准儿。”老者对于未经太太审定的事，向来是抱着怀疑的态度。

但是她没法把纪妈赶了走，因为娃娃必须吃。前后这么一想，她除了看不起纪妈之外，还附带着不大喜天赐。天赐设若真是英雄好汉，据她想，就本不能吃纪妈的。这个，她可不敢明言。当太太夸奖天赐的时候，她便多少给纪妈加上几句不大受用的话，而极力的奉承天赐。赶到太太对天赐有所不满的时候，她便也顺答音的攻击这个娃娃。她是走狗中的能手。

太太有了少爷，老刘妈更兴了；就是两全瞎了也不能辞职。设若太太是孙娘娘，她必得是永远一旁侍立的仙女，给娘娘抱着娃娃。不过，纪妈来了；一个大打击。走狗最怕后补的走狗，而且看谁都是正往外长尾。和纪妈一块吃饭的时候，她嫌纪妈的嘴太大。嘴太大本没有在城里作事的资格。况且纪妈老委委屈屈的呢，这更使她非常的生气。她不能明白为什么在太太手下而还觉着委屈，这简直是不要脸。老刘妈可以算是忠诚的人了，她只希望一个人的成功，不许大家诉委屈，因为那一个人的成功便是她的成功，虽然她未必得到质上的好，可是充分的过了狗瘾。她不能看着抱娃娃——太太的娃娃——而觉着委屈的纪妈而不生气。

由天赐的笑，宅又闹了这么些钩儿圈。老者来看他的次数减少了一半，他只好自己偷偷的笑了。

纪妈受了老刘妈的气，也许是更天赐一，也许在天赐上怒，而天赐的又加多了被拧的机会。生养在一个英雄——不是多么大小的英雄——的手下，得预备好一座，这是必需的。

老者把这个报告给太太。太太心里微酸。纪妈已报告过，她不信；现在老伴儿又来这么说，分明他和妈联了盟，他是给纪妈帮忙助威！老太太自己没有看见娃娃笑，谁说也不能算数。“啊，我怎么没看见呢？”太太那对小象俩小井，很有把老伴儿淹死的意思。

老太太自然喜娃娃的笑，可是不知为什么，有她在一旁，天赐永远不笑。纪妈已经向太太报告过，娃娃已会撇嘴儿微笑。太太不信，而老刘妈以为妈是要加狗的阶级，虚造事实，以便得。旧狗遇见新狗比遇见猫还气大“太太，可得说妈一顿，别这么造谣言！我就没看见娃娃笑过一回，哼！”可是天赐确是会笑，老儿知。要说天赐已经会认识人，便是瞎话，可是他专对老者笑，也许他的圆秃脑袋能特别引起娃娃的注意——假如不能引起成人的趣味。事实给我们作证，多数的小孩喜“不”英雄的人。要不然怎么英雄有时候连娃娃一齐杀呢。老者天天要过来看天赐两三次，若遇上天赐正睡觉，他便细细看他的闭成儿的，微张着的小嘴，与一动一动的脑门，而后自己无声的笑一阵。若赶上娃娃醒着，他把圆脸低下去低声的不定说些什么，反正一句有意思的也没有：“小人！小伙计！吃饱了？睡忽忽了？还不会叫爸呀？真有你的！看这小，哟，哟，笑了！”天赐果然是笑了，那无声而微一裂嘴的笑。

服自在，以便得到神上的安。老太太厉害，这使刘妈惧怕，怕得心里怪的，而后觉舒适痛快。有时候帮助太太去欺侮老爷，四虎，或是门外作小买卖的，更使她的神有所寄托——她虽然不是英雄，到底是英雄的助手，很过瘾。她越上年纪，这劲越增，好象唯恐一旦死了而没能完成走狗的使命。她不是为金钱，而是为灵魂，她的灵魂会汪汪的叫，除了太太没人能把她吓止住。

天赐已会笑了。纪妈不大注意他的笑，她专留神他的哭；他不哭，她便少受申斥。天赐许多的笑是白费了事，没人欣赏。老刘妈瞎着一只，看不清娃娃的微有笑意的笑，即使看清，她也不心的去给宣传。她的耳朵更有用，一听到孩哭，她便自言自语的叨唠起来：这样的妈，老叫孩哭，没有见过！这虽是自言自语，可是并不专为自己听；太太要是听见呢，自然便起了作用；纪妈听见呢，也好。反正有人听见便好，而她的自言自语是会设法使人听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