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着，我替老龙说个数，听明白了，这可是我替老龙说，我可分文不图！据老龙的意思，得过千呢！”老张把手左右的摆，孙八随着老张的手转珠，好似老张是施展眠术。“过千——”

小孩最喜阁的，因为问一答十，样样有趣，而且说的是别一家的事。孙八要是个孩，老张就是他阁的，他能使孙八听到别一世界的事，另一的理。

蓝先生大概有二十五六岁，一张瘦秀椭圆的脸，中间悬着一支有棱有角的尖鼻。鼻梁挂着一对金丝蓝光小镜，浅浅的蓝光遮着一双“对”看东西的时候，左右珠向鼻集中，一半侵角，好象鼻很有空地作珠的休息室；往大了说，好似被天狗吞过一半，同时并举的日月蚀，不过有蓝镜的遮掩，从远看不大来。薄薄的嘴，留着日本式的小胡，显少年老成。长长的发，直披到项，和西洋的诗哲有同样的丰度。现在穿着一件黑羔袍，外罩一件浅黄的河南绸大衫。手里一把白尾拂尘，风儿过，绸大衫在下飘起，白拂尘遮满前，长发散在项后

“八爷！大喜！大喜！改日喝你的喜酒！”

要都是懂行的，古玩铺去赚谁的钱！要都是懂行的，女还往谁上散布杨梅！

除了李应姊弟与赵老夫妇外，王德的第一个朋友要算蓝小山。蓝先生是王德所在的报馆的主任，除去主笔，要属蓝先生地位为最优。要是为他地位，而王德钦敬他，那还怎算的了我们的好王德！实在，蓝先生的人格，经验，学问，样样足以使王德五投地的敬畏。

“可有一层啊，买人向来是秘密的事，你不会事前不对他说；事后只说一百元买的，这没什么难。再说为政界而娶妾，叔父自有喜的，还闹脾气？你真要给叔父买个小老婆，我准保叔父心笑开骂你一阵。老人们的嘴和心，比北京到库还远，你信不信？”

说也奇怪，老实人要是受了眠，由慎重而变为荒唐比不老实人还快。

“自然是走亲戚好！到底得一千几？”

“你想想，买匹骡得几百不？何况那么可的大姑娘！”

“辛苦！张先生！我真不懂行！”

“哼！要写卖券，还非过万不行呢！照着亲戚似的来往，过千就成！”

“一千，那怕是一千零五块呢。”

“卖古玩的不说价钱，凭买主的力，你反正心里有个数！”

王德自报馆所写的稿，只能说他写过，而未经印在报纸上一次。最初他把稿装在信封里，与主笔，而后由主笔扔在字纸篓里；除了他自己不痛快而外，未曾告诉过旁人，甚至于李氏姊弟；因为青年是有一宗自尊而不肯示弱于人的心。后来他渐渐和蓝先生熟识，使他不自主的把稿拿来，请蓝先生批评；于此见王德和别的有志少年是一样，见着真有本事的人是甘于虚心受教的。有的稿蓝先生批评的真中肯，就是王德自己是主笔，也不肯，至于不能，收那样的稿。有的蓝先生却十分夸奖：文笔怎样通顺，内容怎样有趣；使王德不能不激他的赏识，而更恨主笔的瞎。

话虽说了不少，饭可是没吃完。因为吃几说几句话，胃中有了休息的时候，于是越吃越饿，直到两多钟，老张才说了一句不愿意说而不能不说的“我够了！”其实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桌上的杯盘已经全空了。

老张是没机会到国学些实验心理学，可惜！不然，岂止于是一位哲学家呢！老张是没有功夫多写文章，可惜！不然他得写多么的文字！

蓝先生的面貌并不俊俏，可是风大雅，王德自然不是以貌取人的。

“太少？”孙八想不起说什么来。

“就是一千零五罢！”孙八着说，惟恐落在后。“哈哈…！八爷你太妙了！我说的是个比喻！假如你成千累万的买东西，难一添价就是五块钱吗？”孙八低看计算，半天没有说话。

“八爷！老张可不图一个芝麻的便宜啊！你的钱，老龙的姑娘，咱们是白跑破了一对红底青缎鞋！好朋友好朋友，八爷，说个痛快的！”

饭后老张又振有致的向孙八劝诱。孙八结果认拿一千二百元作龙凤的价。

“就是，就是！到底得用多少？”孙八明白了！象孙八这样的好人，糊涂与明白的界线是不很清楚的。

“你也得替我想，你知叔父的脾气，他要知我成千论百的买人，能答应我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