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低的无可再低，把一碗冷喝下去，把碗递给李应，始终没抬。

“我对不起人，对不起老张，欠债不还，以死搪，不光明，不英雄！”老人声音更微细了，好象秋夜的细雨，一滴一滴的冷透那两个少年的心情。“你们，王德，李应，记住了：好人便是恶人的俘虏，假如好人不持着正义和恶人战争。好人便是自杀的砒霜，假如好心只是弱，因循，怯懦。我自己无望了，我愿意你们将来把恶人的切下来，不愿意你们自己把心挖来给恶人看。至于金钱，你们切记着：小心得钱，小心钱。我自己年少的时候，有一片傻好心，左手来钱，右手去，落得今日不能不死。死，我是不怕的，只是死了还对不起人，至少也对不起老张。以前的我是主张‘以德报怨’，现在，‘以直报怨’。以前我主张钱可以，不准苟得，现在，钱不可苟得，也不可。…王德，你用不着城。李应去后，老张正需人帮助，他决不致于因为你和他打架而慢待你。你要是天天见老张，至少也可以替我打听他对于我的摆布。不过，你的志愿我不敢反对，城与否，还是你自己决定。从事实上看，好似没有城的必要。我的话尽于此，对不对我不敢说。你们去罢！不必怀念着我的死，我该死！”

容。老张不能不叫李应走，他也不能来跟我闹。现在不单是钱的问题，是人！”

多么难堪

“我所谓的人，是女人！”

“死是不可免的；我怕老张的笑声，然而不怕死！”“叔父！”李应打断他叔父的话：“你不用说‘死’成不成？”老人没回答。

“老张！你个…”王德不能再忍，立起来握着拳向东边摇着，好象老张就站在东墙外边似的。

“王德！此刻我不愿意你嘴，等我说完，你再说。”李应的叔父怕王德不兴，向王德笑了一笑。然后他燃着纸捻，连气了几烟。把烟袋放下，又和李应要了一碗冷漱了漱。立起来把吐在一个破瓦盂内，顺手整了整大衫的折。

“自然我们都是人。”王德笑着说。

“几十块？那是你们一年的用度！傻孩，我谢谢你！”“呕！”王德疑惑了。“原来几十块钱不算富人，那么，多少才可以算富足呢？”

“自然张师母是女人！”

李应的叔父停住了话，把烟袋拿起来，没有烟，只不错珠的着着烟袋。

李应不由的立起来，被叔父光的引领，又一语未发的坐下。

“他有！一收粮就有好几十块！”

李老人舒展了舒展大衫，慢慢的卧下去，随手拿起一本书，遮住自己的脸；周一动也不动，只有襟微微的起伏，衬着他短促的呼。

“设若你能还老张的钱，你还寻死吗，叔父？”王德问。“我怎能还他的钱？”

“我回家对父亲说，他借与你钱，将来李应再慢慢的还我父亲。”

“王德！坐下！”李老人呆呆的看着案上的五彩瓶。王德坐下了，用拳的撞着炕沿。

“王德，李应，”李应的叔父看了看那两个少年，好象用光帮助他表示从言语中表示不来的情。“现在的问题是一个女人。李应！就是你的！”

“可是现在这正是你们的机会。因为在我不允许他的亲事以前，他决不会十分毒辣，致使亲事不成。那末，李应你城，我保老张不能不放你走。至于你们的师母，等老张再来提亲的时候，我要求他先把她释放，然后才好议婚。我想他一定要些个赎金，果然他吐这样的气，那末，就是我们夺回你师母自由的机会。那个五彩瓶，”他并没抬，只用手大概的向桌上指了一指。“是我宁挨饿而未曾卖掉的一件值钱的东西。李应，那是你父亲给我的。你明天把那个瓶拿城去，托你姑父卖去，大概至少也卖一百块钱。你拿二十元在城里找事，其余的存在你姑父那里，等老张真要还你师母自由的时候，我们好有几十元钱去赎她。她以后呢，自己再冻饿而死，我们无力再，自然我们希望。可是我们让她死的时候明白，她是一条自由的，而不是老张的隶。你们师母要是恢复了她的自由，老张一定迫我写字据卖我的侄女。”

“不用暴躁，听我慢慢的说！”那位老人接续着说：“张师母是她哥哥卖给老张的，这是十几年前的事，他欠老张的债，所以她就作了折债的东西。她现在有些老丑，于是老张想依法炮制买你的，因为我也欠他的钱。他曾示意几次，我没有理他…我不是畜…李应！拿碗冷来！”

“傻孩！你父亲那是有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