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忙，有饭吃！”老张摇着蓄满哲理的脑袋，一字一珠的从薄嘴往外蹦。

“你盟兄李五才给我一个电话，新任学务大人，已到老五的衙门，这就下来，你快预备！我们不怕他们文面上的，可也不必故意冷淡他们，你快预备，我就走，改日再见。”那个人一面脸上的汗，一面往外走。

“书桌上那本红的就是！”“你瞎说！该死！我怎么找不着？”

一阵阵的风去的柳林蝉鸣，荷塘蛙曲，都足以增加人们暴燥之。诗人们的幽思，在梦中引逗着落残月，织成一片闲愁。富人们乘着火艳榴，茧黄小蝶，增了几分雅趣。老张既无诗人的兴，又无富人的及时行乐；只伸着右手，仰着，数院中杏树上的红杏，以备分给学生作为麦秋学生家长送礼的提醒。至于满垂着红杏的一株半大的杏树，能否清清楚楚数个明白，我们不得而知，大概老张有些把握。

“那不是我的书桌，如何找得到！”王德提着扫帚跑来，把字典递给老张。

“《算术》成不成？”

“小三！去叫你师娘预备一盆茶，放在杏树底下！快！小四！去请你爹，说学务大人就来，请他过来陪陪。叫他换上新鞋，听见没有？”小三，小四一溜烟似的跑屋外。“你们把《三字经》，《百家姓》收起来，拿《国文》，快！”“《中庸》呢？”

“你一万个该死！你要死了，就把杏都吃了！”王德自己嘟囔着说。

“费话！旧书全收！快！”这时老张的一双小猪睁得确比猪大多了。

“不！我还赶着回去，这两天差事的很！”

“该死！不是东西！不到要命的时候你不忘！《修》也成！”

“你该死！快扫！”

“是那位大…”老张赶了两步，要问个详细。“新到任的那个。反正得预备，改天见！”那个人说着已走院外。

“你们的书怎样？预备好了都去站在树底下！王德快扫！”老张一手着字典向窗下看了一。“哈哈！叫你扫杏叶，你偷吃我的杏。好！现在没工夫，等事情完了咱们算账！”

“王德！你的字典？”

“李应！你快跑

“成！有新书的就是我爸爸！”老张似乎有些急了的样。“王德！去拿扫帚把杏树底下的叶都扫净！李应！你是好孩，拿条手巾把这群墨猴的脸全一把！快！”

“不是我有意，是树上落下来的，我一抬，正落在我嘴里。不是有心，老师！”

“咳！老张！”老张恰数到九十八上，又数了两个凑成一百，把大拇指在指的第一节上，然后回看了一看。这轻轻的一，慢慢的一转，四十多年人世的经验！“老四，屋里坐！”

王德扫完了，茶也放在杏树下，而且摆上经年不用的豆绿茶碗十二个。小四的父亲也过来了，果然穿着新缎鞋。老张查完字典，专等学务大人驾到，心里越发的不镇静。“王德！你在门去了望。看见轿车或是穿长衫骑驴的，快来告诉我。脸朝东，就是有黄蜂螫你的后脑海，也别回！听见没有？”

适当，而且腰板直，当他受教员检定的时候，确经检定委员的证明他是“脊椎动”红红的一张脸，微着几粒黑痣；《麻衣相法》说，主多材多艺。两眉连成一线，黑丛丛的遮着两只小猪睛。一只短而的鼻，鼻孔微微向上掀着，好似柳条上倒挂的鸣蝉。一张薄嘴，下嘴往上翻着，以便包着年久失修渐形垂落的大门牙，因此不留神看，最容易错认成一个夹馅的烧饼。左脸仰，右耳几乎扛在肩，以表示着师位的尊严。

那是五月的天气，小太撅着血盆似的小红嘴，忙着和那东来西去的白云亲嘴。有的儿一挨慌忙的飞去；有的任着意偎着小太的红脸；有的化着恶龙，张着嘴想把她一吞了；有的变着小绵羊跑着求她的青。这样艳的景，可惜人们却不曾注意，那倒不是人们的错，只是小太太羞了，太泼辣了，把要看的人们晒的满脸油。于是富人们支起凉棚索兴不看；穷人们倒在柳荫之下作他们的好梦，谁来惹这个闲气。

“今天把国文忘了带来，老师！”

拿书的拿书；扫地的扫地；脸的脸；乘机会吐的吐；挤睛的挤；成一团，不亚于遭了一个小地震。老张一手摘黑板上挂着的军帽往上，一手掀着一本《国文》找不认识的字。

老张自己冷静了几秒钟，把脑中几十年的经验匆匆的读了一遍，然后三步改作两步跑北屋。

批评一个人的丑，不能只看一而忽略全。我虽然说老张的鼻象鸣蝉，嘴似烧饼，然而决不敢说他不好看。从他全看来，你越看他嘴似烧饼，便越觉得非有鸣蝉式的鼻着不可。从侧面看，有时鼻洼的黑影，依稀的象小小的蝉翅。就是老张自己对着镜的时候，又何尝不笑的夸：“鼻翅掀着一些，哼！不如此，怎能叫妇人们多看两！”

“反正不是你脑袋。”王德心里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