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要死在这里？…”

然而终于也没有泪下；只看见前仿佛有火一样，我于是坐了起来。

“您好？您死了么？”

万不料人的思想，是死掉之后也会变化的。忽而，有一力将我的心的平安冲破；同时，许多梦也都在前了。几个朋友祝我安乐，几个仇敌祝我灭亡。我却总是既不安乐，也不灭亡地不上不下地生活下来，都不能副任何一面的期望。现在又影一般死掉了，连仇敌也不使知，不肯赠给他们一惠而不费的欣。…

然而我其实却比先前已经宁静得多，虽然知不清埋了没有。在手背上到草席的条纹，觉得这尸衾倒也不恶。只不知是谁给我化钱的，可惜！但是，可恶，收敛的小们！我背后的小衫的一角皱起来了，他们并不给我拉平，现在抵得我很难受。你们以为死人无知，事就这样地草率？哈哈！

我觉得在快意中要哭来。这大概是我死后第一次的哭。

是一个颇为耳熟的声音。睁看时，却是古斋旧书铺的跑外的小伙计。不见约有二十多年了，倒还是一副老样。我又看看六面的，委实太糙，简直毫没有加过一修刮，锯绒还是毵毵的。

我的似乎比活的时候要重得多，所以压着衣皱便格外的不舒服。但我想，不久就可以习惯的；或者就要腐烂，不至于再有什么大麻烦。此刻还不如静静地静着想。

有人来抬我，也不知是谁。听到刀鞘声，还有巡警在这里罢，在我所不应该“死在这里”的这里。我被翻了几个转，便觉得向上一举，又往下一沉；又听得盖了盖，钉着钉。但是，奇怪，只钉了两个。难这里的棺材钉，是钉两个的么？

这声音离我很近，他正弯着腰罢。但人应该死在那里呢？我先前以为人在地上虽没有任意生存的权利，却总有任意死掉的权利的。现在才知并不然，也很难适合人们的公意。可惜我久没了纸笔；即有也不能写，而且即使写了也没有地方发表了。只好就这样抛开。

“那可以看，那不碍事。”

我想：这回是六面碰，外加钉。真是完全失败，呜呼哀哉了！…

“那不碍事，那不要。”他说，一面打开暗蓝布的包裹来。“这是明板《公羊传》，嘉靖黑本，给您送来了。您留下他罢。这是…”

一九二五年七月十二日。

“你！”我诧异地看定他的睛，说“你莫非真正胡涂了？你看我这模样，还要看什么明板？…”

“气闷！…”我又想。

我即刻闭上睛，因为对他很烦厌。停了一会，没有声息，他大约走了。但是似乎一个蚁又在脖上爬起来，终于爬到脸上，只绕着眶转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