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一嫂也发怒，大声说“七斤嫂，你‘恨打人’…”

“一代不如一代，——”九斤老太正在不平，趁这机会，便对赵七爷说“现在的长，只是剪人家的辫，僧不僧，不的。从前的长，这样的么？我活到七十九岁了，活够了。从前的长是——整匹的红缎裹，拖下去，拖下去，一直拖到脚跟；王爷是黄缎，拖下去，黄缎；红缎，黄缎，——我活够了，七十九岁了。”

扑的一声，六斤手里的空碗落在地上了，恰巧又碰着一块砖角，立刻破成一个很大的缺。七斤直起来，捡起破碗，合上检查一回，也喝“娘的！”一掌打倒了六斤。六斤躺着哭，九斤老太拉了伊的手，连说着“一代不如一代”一同走了。

七斤嫂记得，两年前七斤喝醉了酒，曾经骂过赵七爷是“贱胎”所以这时便立刻直觉到七斤的危险，心坎里突突地发起来。

“好香的菜，——听到了风声了么？”赵七爷站在七斤的后面七斤嫂的对面说。

七斤嫂没有听完，两个耳朵早通红了；便将筷转过向来，指着八一嫂的鼻，说“阿呀，这是什么话呵！八一嫂，我自己看来倒还是一个人，会说这样昏诞胡涂话么？那时我是，整整哭了三天，谁都看见；连六斤这小鬼也都哭，…”六斤刚吃完一大碗饭，拿了空碗，伸手去嚷着要添。七斤嫂正没好气，便用筷在伊的双丫角中间，直扎下去，大喝“谁要你来多嘴！你这偷汉的小寡妇！”

“你今天说现成话，那时你…”“你这活死尸的囚徒…”

赵七爷一路走来，坐着吃饭的人都站起，拿筷着自己的饭碗说“七爷，请在我们这里用饭！”七爷也一路，说“请请”却一径走到七斤家的桌旁。七斤们连忙招呼，七爷也微笑着说“请请”一面细细的研究他们的饭菜。

七斤嫂睛好，早望见今天的赵七爷已经不是士，却变成光，乌黑发；伊便知这一定是皇帝坐了龙，而且一定须有辫，而且七斤一定是非常危险。因为赵七爷的这件竹布长衫，轻易是不常穿的，三年以来，只穿过两次：一次是和他呕气的麻阿四病了的时候，一次是曾经砸烂他酒店的鲁大爷死了的时候；现在是第三次了，这一定又是于他有庆，于他的仇家有殃了。

赵七爷摇“那也没法。没有辫，该当何罪，书上都一条一条明明白白写着的。不他家里有些什么人。”

“皇恩大赦？——大赦是慢慢的总要大赦罢。”七爷说到这里，声忽然严厉起来“但是你家七斤的辫呢，辫？这倒是要的事。你们知：长时候，留发不留，留不留发，…”

看客中间，八一嫂是心最好的人，抱着伊的两周岁的遗腹，正在七斤嫂边看闹；这时过意不去，连忙解劝说“七斤嫂，算了罢。人不是神仙，谁知未来事呢？便是七斤嫂，那时不也说，没有辫倒也没有什么丑么？况且衙门里的大老爷也还没有告示，…”

七斤嫂听到书上写着，可真是完全绝望了；自己急得没法，便忽然又恨到七斤。伊用筷指着他的鼻尖说“这死尸自作自受！造反的时候，我本来说，不要撑船了，不要上城了。他偏要死城去，城去，城便被人剪去了辫。从前是绢光乌黑的辫，现在得僧不僧不的。这囚徒自作自受，带累了我们又怎么说呢？这活死尸的囚徒…”

村人看见赵七爷到村，都赶吃完饭，聚在七斤家饭桌的周围。七斤自己知是场人，被女人当大众这样辱骂，很不雅观，便只得抬起，慢慢地说：

七斤嫂看着七爷的脸，竭力陪笑“皇帝已经坐了龙，几时皇恩大赦呢？”

七斤和他的女人没有读过书，不很懂得这古典的奥妙，但觉得有学问的七爷这么说，事情自然非常重大，无可挽回，便仿佛受了死刑宣告似的，耳朵里嗡的一声，再也说不一句话。

七斤嫂站起，自言自语的说“这怎么好呢？这样的一班老小，都靠他养活的人，…”

“皇帝坐了龙了。”七斤说。

赵七爷本来是笑着旁观的；但自从八一嫂说了“衙门里的大老爷没有告示”这话以后，却有些生气了。这时他已经绕桌旁，接着说“‘恨打人’，算什么呢。大兵是就要到的。你可知，这回保驾的是张大帅⑷，张大帅就是燕人张翼德的后代，他一支丈八蛇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