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这个字很难听，或者要被尚的君们所非笑，但我总觉得人们的议论是不但昨天和今天，即使饭前和饭后，也往往有些差别。凡承认饭需钱买，而以说钱为卑鄙者，倘能一他的胃，那里面怕总还有鱼没有消化完，须得饿他一天之后，再来听他发议论。

其实，在现在，一个娜拉的走，或者也许不至于到困难的，因为这人很特别，举动也新鲜，能得到若人们的同情，帮助着生活。生活在人们的同情之下，已经是不自由了，然而倘有一百个娜拉走，便连同情也减少，有一千一万个走，就得到厌恶了，断不如自己握着经济权之为可靠。

所以为娜拉计，钱，——雅的说罢，就是经济，是最要的了。自由固不是钱所能买到的，但能够为钱而卖掉。人类有一个大缺，就是常常要饥饿。为补救这缺起见，为准备不傀儡起见，在目下的社会里，经济权就见得最要了。第一，在家应该先获得男女平均的分；第二，在社会应该获得男女相等的势力。可惜我不知这权柄如何取得，单知仍然要战斗；或者也许比要求参政权更要用剧烈的战斗。

战斗不算好事情，我们也不能责成人人都是战士，那么，平和的方法也就可贵了，这就是将来利用了亲权来解放自己的女。中国的亲权是无上的，那时候，就可以将财产平匀地分女们，使他们平和而没有冲突地都得到相等的经济权，此后或者去读书，或者去生发，或者为自己去亨用，或者为社会去事，或者去完，都请便，自己负责任。这虽然也是颇远的梦，可是比黄金世界的梦近得不少了。但第一需要记。记不佳，是有益于己而有害于孙的。人们因为能忘却，所以自己能渐渐地脱离了受过的苦痛，也因为能忘却，所以往往照样地再犯前人的错误。被待的儿媳了婆婆，仍然待儿媳；嫌恶学生的官吏，每是先前痛骂官吏的学生；现在压迫女的，有时也就是十年前的家革命者。这也许与年龄和地位都有关系罢，但记不佳也是一个很大的原因。救济法就是各人去买一本note－波ok⑦来，将自己现在的思想举动都记上，作为将来年龄和地位都改变了之后的参考。假如憎恶孩要到公园去的时候，取来一翻，看见上面有一条“我想到中央公园去”那就即刻心平气和了。别的事也一样。

如果经济制度竟改革了，那上文当然完全是废话。

世间有一无赖神，那要义就是韧。听说拳匪⑧后，天津的青，就是所谓无赖者很跋扈，譬如给人搬一件行李，他就要两元，对他说这行李小，他说要两元，对他说路近，他说要两元，对他说不要搬了，他说也仍然要两元。青固然是不足为法的，而那韧却大可以佩服。要求经济权也一样，有人说这事情太陈腐了，就答要经济权；说是太卑鄙了，就答要经济权；说是经济制度就要改变了，用不着再心，也仍然答要经济权。

然而上文，是又将娜拉当作一个普通的人而说的，假使她很特别，自己情愿闯去牺牲，那就又另是一回事。我们无权去劝诱人牺牲，也无权去阻止人牺牲。况且世上也尽

要求经济权固然是很平凡的事，然而也许比要求尚的参政权以及博大的女解放之类更烦难。天下事尽有小作为比大作为更烦难的。譬如现在似的冬天，我们只有这一件棉袄，然而必须救助一个将要冻死的苦人，否则便须坐在菩提树下冥想普度一切人类的方法⑥去。普度一切人类和救活一人，大小实在相去太远了，然而倘叫我挑选，我就立刻到菩提树下去坐着，因为免得脱下唯一的棉袄来冻杀自己。所以在家里说要参政权，是不至于大遭反对的，一说到经济的平匀分，或不免面前就遇见敌人，这就当然要有剧烈的战斗。

在经济方面得到自由，就不是傀儡了么？也还是傀儡。无非被人所牵的事可以减少，而自己能牵的傀儡可以增多罢了。因为在现在的社会里，不但女人常作男人的傀儡，就是男人和男人，女人和女人，也相互地作傀儡，男人也常作女人的傀儡，这决不是几个女人取得经济权所能救的。但人不能饿着静候理想世界的到来，至少也得留一残，正如涸辙之鲋⑨，急谋升斗之一样，就要这较为切近的经济权，一面再想别的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