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我们的造主——假如天空真有这样的一位“主”——就可恨了：一恨其没有永远分清“治者”与“被治者”；二恨其不给治者生一枝细腰蜂那样的毒针；三恨其不将被治者造得即使砍去了藏着的思想中枢的脑袋而还能动作——服役。三者得一，阔人的地位即永久稳固，统御也永久省了气力，而天下于是乎太平。今也不然，所以即使单想在上，暂时维持阔气，也还得日施手段，夜费心机，实在不胜其委屈劳神之至…。

①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五年四月二十四日北京《莽原》周刊第一期，署名冥昭。

②　细腰蜂　在昆虫学上属于翅目泥蜂科；关于它的延方法，我国古代有各不同的记载。《诗经·小雅·小宛》：“螟蛉有，蜾蠃负之。”汉代郑玄注：“蒲卢（即蜾蠃）取桑虫之，负持而去，煦妪养之，以成其。”汉代扬雄《法言·学行》：“螟蠕之殪，而逢蜾蠃，祝之曰：‘类我！类我！’久则肖之矣。”最先反对上面说法的是六朝时的陶弘景，他在注《本草》“惺斡一名土蜂”条下说：“（惺斡）虽名土蜂，不就土中作案，谓摙土作房尔。今一黑细腰，衔泥于及边作房，生如粟置其中；乃捕草上青蜘蛛十余置其中，仍，以俟其大而为粮也。其一芦竹中

那么，又要“礼失而求诸野”⒁了。夷人，现在因为想去取法，姑且称之为外国，他那里，可有较好的法么？可惜，也没有。所有者，仍不外乎不准集会，不许开之类，和我们中华并没有什么很不同。然亦可见至嘉猷，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固无华夷之限也。猛兽是单独的，羊则结队；野的大队，就会排角成城以御敌了，但拉开一匹，定只能牟牟地叫。人民与同，——此就中国而言，夷人别有分类法云，——治之之，自然应该禁止集合：这方法是对的。其次要防说话。人能说话，已经是祸胎了，而况有时还要文章。所以苍颉造字，夜有鬼哭⒂。鬼且反对，而况于官？猴不会说话，猴界即向无风，——可是猴界中也没有官，但这又作别论，——确应该虚心取法，反朴归真，则且不开，文章自灭：这方法也是对的。然而上文也不过就理论而言，至于实效，却依然是难说。最显著的例，是连那么专制的俄国，而尼古拉二世“龙御上宾”⒃之后，罗诺夫氏竟已“覆宗绝祀”了。要而言之，那大缺就在虽有二大良法，而还缺其一，便是：无法禁止人们的思想。

假使没有了颅，却还能服役和战争的机械，世上的情形就何等地醒目呵！这时再不必用什么制帽勋章来表明阔人和窄人了，只要一看之有无，便知主，官民，上下，贵贱的区别。并且也不至于再闹什么革命，共和，会议等等的了，单是电报，就要省下许多许多来。古人毕竟聪明，仿佛早想到过这样的东西，《山海经》上就记载着一名叫“刑天”的怪⒄。他没有了能想的，却还活着“以为目，以脐为”——这一想得很周到，否则他怎么看，怎么吃呢，——实在是很值得奉为师法的。假使我们的国民都能这样，阔人又何等安全快乐？但他又“执戚而舞”则似乎还是死也不肯安分，和我那专为阔人图便利而设的理想底好国民又不同。陶潜⒅先生又有诗：“刑天舞戚，猛志固常在。”连这位貌似旷达的老隐士也这么说，可见无也会仍有猛志，阔人的天下一时总怕难得太平的了。但有了太多的“特殊知识阶级”的国民，也许有特在例外的希望；况且神文明太了之后，神的就会提前飞去，区区质的的有无也算不得什么难问题。

一九二五年四月二十二日。

究室主义⑾，文学家和茶摊老板的莫谈国事⑿律，教育家的勿视勿听勿言勿动⒀论之外，委实还没有更好，更完全，更无弊的方法。便是留学生的特别发见，其实也并未轶了前贤的范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