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他丽于文章能事者，犹有特殊之用一。盖世界大文，无不能启人生之せ，而直语其事实法则，为科学所不能言者。所谓せ，即人生之诚理是已。此为诚理，微妙幽玄，不能假于学。如带人未见冰前，为之语冰，虽喻以理生理二学，而不知之能凝，冰之为冷如故；惟直示以冰，使之之，则虽不言质力二，而冰之为，昭然在前，将直解无所疑沮。惟文章亦然，虽缕判条分，理密不如学术，而人生诚理，直笼其辞句中，使闻其声者，灵府朗然，与人生即会。如带人既见冰后，曩之竭研究思索而弗能喻者，今宛在矣。昔诺尔特（M.Arnold）(52)氏以诗为人生评骘，亦正此意。故人若读鄂谟（Homeros）(53)以降大文，则不徒近诗，且自与人生会，历历见其优胜缺陷之所存，更力自就于圆满。此其效力，有教示意；既为教示，斯益人生；而其教复非常教，自觉勇猛发扬，彼实示之。凡苓落颓唐之，无不以不耳此教示始。

《旧约》记神既以七日造天地，终乃抟埴为男，名曰亚当，已而病其寂也，复其肋为女，是名夏娃，皆居伊甸。更益以鸟兽卉木；四焉。伊甸有树，一曰生命，一曰知识。神禁人勿其实；乃半(59)蛇以诱夏娃，使之，爰得生命知识。神怒，立逐人而诅蛇，蛇腹行而土；人则既劳其生，又得其死，罚且及于孙，无不如是。英诗人弥耳敦（J.Milton），尝取其事作《失乐园》（The Paradise Lost）(60)，有天神与撒但战事，以喻光明与黑暗之争。撒但为状，复至狞厉。是诗而后，人之恶撒但遂益。然使震旦人士异其信仰者观之，则亚当之居伊甸，盖不殊于笼禽，不识不知，惟帝是悦，使无天之诱，人类将无由生。故世间人，当蔑弗秉有血，惠之及人世者，撒但其首矣。然为基督宗徒，则被此名，正如中国所谓叛，人群共弃，艰于置，非怒善战豁达能思之士，不任受也。亚当夏娃既去乐园，乃举二，长曰亚伯，次曰凯因(61)。亚伯牧羊，凯因耕植是事，尝所有以献神。神喜脂膏而恶果实，斥凯因献不视；以是，凯因渐与亚伯争，终杀之。神则诅凯因，使不获地力，于殊方。裴取其事作传奇(62)，于神多所诘难。教徒皆怒，谓为渎圣害俗，张皇灵魂有尽之诗，攻之至力。迄今日评骘之士，亦尚有以

千八百有六年八月，拿坡仑大挫普鲁士军，翌年七月，普鲁士乞和，为从属之国。然其时德之民族，虽遭败亡窘辱，而古之神光耀，固尚保有而未隳。于是有德（E.M.Ar－ndt）(44)者，著《时代神篇》（GeistderZeit），以伟大壮丽之笔，宣独立自繇之音，国人得之，敌忾之心大炽；已而为敌觉察，探索极严，乃走瑞士。递千八百十二年，拿坡仑挫于墨斯科之酷寒大火，逃归黎，欧土遂为云扰，竞举其反抗之兵。翌年，普鲁士帝威廉三世(45)乃下令召国民成军，宣言为三事战，曰自由正义祖国；英年之学生诗人术家争赴之。德亦归，著《国民军者何》暨《莱因为德国大川特非其界》二篇，以鼓青年之意气。而义勇军中，时亦有人曰台陀开纳（TheodorKoMrner）(46)，慨然投笔，辞维也纳，剧场诗人之职，别其父母者，遂执兵行；作书贻父母曰，普鲁士之鹫，已以鸷击诚心，觉德意志民族之大望矣。吾之咏，无不为宗神往。吾将舍所有福祉欣，为宗国战死。嗟夫，吾以明神之力，已得大悟。为人之自由与人之善故，牺牲孰大于是？力无量，涌吾灵台(47)，吾起矣！后此之《竖琴长剑》（LeierundSchwert）一集，亦无不以是神，凝为响，展卷方诵，血脉已张。然时之怀诚灵悟如斯状者，盖非止开纳一人也，举德国青年，无不如是。开纳之声，即全德人之声，开纳之血，亦即全德人之血耳。故推而论之，败拿坡仑者，不为国家，不为皇帝，不为兵刃，国民而已。国民皆诗，亦皆诗人之，而德卒以不亡。此岂笃守功利，摈斥诗歌，或抱异域之朽兵败甲，冀自卫其衣室家者，意料之所能至哉？然此亦仅譬诗力于米盐，聊以震崇实之士，使知黄金黑铁，断不足以兴国家，德法二国之外形，亦非吾所可活剥；示其内质，冀略有所悟解而已。此篇本意，固不在是也。

无邪所蔽(35)。夫既言志矣，何持之云？以无邪，即非人志。许自繇(36)于鞭策羁縻之下，殆此事乎？然厥后文章，乃果辗转不逾此界。其颂祝主人，悦媚豪右之作，可无俟言。即或心应虫鸟，情林泉，发为韵语，亦多拘于无形之囹圄，不能舒两间之真；否则悲慨世事，怀前贤，可有可无之作，聊行于世。倘其嗫嚅之中，偶涉眷，而儒服之士，即非之。况言之至反常俗者乎？惟灵均将逝，脑海波起，通于汨罗(37)，返顾丘，哀其无女，(38)则写哀怨，郁为奇文。茫洋在前，顾忌皆去，怼世俗之浑浊，颂己之修能，(39)怀疑自遂古之初(40)，直至百之琐末，放言无惮，为前人所不敢言。然中亦多芳菲凄恻之音，而反抗挑战，则终其篇未能见，动后世，为力非。刘彦和所谓才者菀其鸿裁，中巧者猎其艳辞，讽者衔其山川，童蒙者拾其香草。(41)皆著意外形，不涉内质，孤伟自死，社会依然，四语之中，函哀焉。故伟之声，不震吾人之耳鼓者，亦不始于今日。大都诗人自倡，生民不耽。试稽自有文字以至今日，凡诗宗词客，能宣彼妙音，传其灵觉，以善吾人之情，崇大吾人之思理者，果几何人？上下求索，几无有矣。第此亦不能为彼徒罪也，人人之心，无不泐二大字曰实利，不获则劳，既获便睡。纵有激响，何能撄之？夫心不受撄，非槁死则缩朒耳，而况实利之念，复YsYs于中，且其为利，又至陋劣不足，则驯至卑懦俭啬，退让畏葸，无古民之朴野，有末世之浇漓，又必然之势矣，此亦古哲人所不及料也。夫云将以诗移人情，使即于诚善伟力敢为之域，闻者或晒其迂远乎；而事复无形，效不显于顷刻。使举一密栗(42)之反证，殆莫如古国之见灭于外仇矣。凡如是者，盖不止答击縻系，易于角(43)而已，且无有为沉痛著大之声，撄其后人，使之兴起；即间有之，受者亦不为之动，创痛少去，即复营营于治生，活是图，不恤污下，外仇又至，摧败继之。故不争之民，其遭遇战事，常较好争之民多，而畏死之民，其苓落殇亡，亦视项敢死之民众。

由纯文学上言之，则以一切术之本质，皆在使观听之人，为之兴怡悦。文章为术之一，质当亦然，与个人暨国之存，无所系属，实利离尽，究理弗存。故其为效，益智不如史乘，诫人不如格言，致富不如工商，弋功名不如卒业之券(48)。特世有文章，而人乃以几于足。英人覃（E.Dowden）(49)有言曰，术文章之桀于世者，观诵而后，似无裨于人间者，往往有之。然吾人乐于观诵，如游浸，前临渺茫，浮游波际，游泳既已，神质悉移。而彼之大海，实仅波起涛飞，绝无情愫，未始以一教训一格言相授。顾游者之元气力，则为之陡增也。故文章之于人生，其为用决不次于衣，室，宗教，德。盖缘人在两间，必有时自觉以勤勉，有时丧我而惝恍，时必致力于善生(50)，时必并忘其善生之事而于醇乐，时或活动于现实之区，时或神驰于理想之域；苟致力于其偏，是谓之不足。严冬永留，气不至，生其躯壳，死其魂，其人虽生，而人生之失。文章不用之用，其在斯乎？约翰穆黎(51)曰，近世文明，无不以科学为术，合理为神，功利为鹄。大势如是，而文章之用益神。所以者何？以能涵养吾人之神思耳。涵养人之神思，即文章之职与用也。

顾有据群学(54)见地以观诗者，其为说复异：要在文章与德之相关。谓诗有主分，曰观念之诚。其诚奈何？则曰为诗人之思想情，与人类普遍观念之一致。得诚奈何？则曰在据极溥博之经验。故所据之人群经验愈溥博，则诗之溥博视之。所谓德，不外人类普遍观念所形成。故诗与德之相关，缘盖于造化。诗与德合，即为观念之诚，生命在是，不朽在是。非如是者，必与群法僢驰(55)。以背群法故，必反人类之普遍观念；以反普遍观念故，必不得观念之诚。观念之诚失，其诗宜亡。故诗之亡也，恒以反德故。然诗有反德而竟存者奈何？则曰，暂耳。无邪之说，实与此契。苟中国文事复兴之有日，虑此说以力削其萌蘖者，尚有徒也。而欧洲评骘之士，亦多抱是说以律文章。十九世纪初，世界动于法国革命之风，德意志西班牙意太利希腊皆兴起，往之梦意，一晓而苏；惟英国较无动。顾上下相荆时有不平，而诗人裴，实生此际。其前有司各德（W.Scott）(56)辈，为文率平妥翔实，与旧之宗教德极相容。迨有裴，乃超脱古范，直抒所信，其文章无不函刚健抗拒破坏挑战之声。平和之人，能无惧乎？于是谓之撒但。此言始于苏惹（R.Southey）(57)，而众和之；后或扩以称修黎（P.B.Shelley）(58)以下数人，至今不废。苏惹亦诗人，以其言能得当时人群普遍之诚故，获月桂冠，攻裴甚力。裴亦以恶声报之，谓之诗商。所著有《纳尔逊传》（TheLife of Lord Nelson）今最行于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