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上（嗝）哪去（嗝），鼠儿？”泪满面的鼹鼠抬望着他，惊叫。

回忆掀起了他新的悲伤狂涛，一阵猛烈的啜泣，噎得他说不下去了。

“停一停吧，求求你啦，鼠儿！”可怜的鼹鼠苦苦哀求，他的心在作痛。“你不明白！这是我的家，我的老家！我刚刚闻到了它的气味，它就近在前，近极了。我一定得回去，一定，一定！回来吧，鼠儿，求求你，求求你啦！”

这呼声是清晰的，这召唤是明确的。他必须立即服从，回去。“鼠儿！”他满腔喜悦，兴奋地喊，“停一下！回来！我需要你，快！”

他费了好大劲才撵上河鼠。河鼠对他的隐情毫无觉察，只顾兴兴地跟他唠叨，讲他们回家后要些啥。客厅里升起一炉柴火是多么惬意。晚饭要吃些什么。他一没留心同伴的沉默和忧郁的神情。不过后来，当他们已经走了相当一段路，经过路旁矮树丛边的一些树桩时，他停下脚步，关切地说：“喂，鼹鼠，老伙计，你像是累坏了、一句话不说，你的像绑上了铅似的。咱们在这儿坐下歇会儿吧。好在雪到现在还没下，大半路程咱们已经走过了。”

河鼠被鼹鼠那突如其来的大悲恸惊呆了，一时竟不敢开。末了，他非常安详而同情地说：“到底怎么回事，老伙计？把你的苦恼说给咱听听，看我能不能帮忙。”

“鼹鼠，咱们现在停不得，真的停不得！”他回喊。“不你找到了什么，咱们明天再来瞧。可现在我不敢停下来——天已经晚了，上又要下雪，这条路线我不太熟悉。鼹鼠，我需要依靠你的鼻，所以，快来吧，好小伙！”河鼠不等鼹鼠回答，只顾闷向前赶路。

“噢，走吧，鼹鼠，快来呀！”河鼠兴冲冲地喊，仍旧不停脚地奋力朝前走。

可怜的鼹鼠简直说不话来，他膛剧烈起伏，话到中又给噎了回去。后来，他终于断断续续哽咽着说：“我知，我的家是个——又穷又脏的小屋，比不上——你的住所那么舒适——比不上蟾那么丽——也比不上獾的屋那么宽大——可它毕竟是我自己的小家——我喜它——我离家以后，就把它忘得净净——可我忽然又闻到了它的气味——就在路上，在我喊你的时候，可你不理会——过去的一切像似的涌上我心——我需要它！——天哪！天哪！——你是不肯回，河鼠——我只好丢下它，尽我一直闻到它的气味——我的心都要碎了——其实咱们本可以回去瞅它一的，鼠儿——只瞅一就行——它就在附近——可你偏不肯回，鼠儿，你不肯回嘛！天哪！天哪！”

这时河鼠已走在前面很远了，没听清鼹鼠在喊什么，也没听鼹鼠的声音里那苦苦哀求的尖厉的腔调。而且，他担心要变天，因为他也闻到了某气味——他怀疑可能要下雪了。

鼹鼠凄凄惨惨地在一个树桩上坐下，竭力想控制自己的情绪，因为他觉得自己就要哭来了。他一直苦苦挣扎，压哭泣，可哭泣偏不听话，是一一往上冒，一声，又一声，跟着是锣密鼓的一连串，最后他只得不再挣扎，绝望地放声痛哭起来。因为他知，他已经失去他几乎找到的东西，一切都完了。

河鼠直楞楞地盯着前面，一声不吭，只是轻轻地拍着鼹鼠的肩。过了一会，他沮丧地喃喃说：“现在我全明白了！我真是只猪！——一只猪——就是我！——不折不扣一只猪——地地一只猪！”

可怜的鼹鼠独自站在路上，他的心都撕裂了。他到，中有一大伤心泪，正在聚积，胀满，上就要涌上，迸发来。不过即便面临这样严峻的考验，他对朋友的忠诚仍毫不动摇，一刻儿也没想过要抛弃朋友。但同时，从他的老家发的信息在乞求，在低声哺哺，在对他施放力，最后竟专横地勒令他绝对服从。他不敢在它的力圈内多耽留，猛地挣断了自己的心弦，下狠心把脸朝向前面的路，顺从地追随河鼠的足迹走去。虽然，那若隐若现的气味，仍旧附着在他那逐渐远去的鼻端，责怪他有了新朋友，忘了老朋友。

河鼠等着，等到鼹鼠的哭泣逐渐缓和下来，不再是狂风暴雨，而变得多少有节奏了，等到鼹鼠只鼻，间或夹杂几声啜泣。这时，河鼠从树桩上站起来，若无其事地说：“好啦，老伙计，咱们现在动手起来吧！”说着，他就朝他们辛辛苦苦走过来的原路走去。

返顾的家！现在，它派了探和信使，来寻访他，带他回来。自打那个明媚的早晨离家走后，他就沉浸在新的生活里，享受这生活带给他的一切乐、异趣、引人胜的新鲜验；至于老家，他连想也不曾想过。现在，历历往事，一涌而上，老家便在黑暗中清晰地呈现在前。他的家尽矮小简陋，陈设贫乏，却是属于他的，是他为自己建造的家园，是他在劳碌一天之后愉快地回归的家园。这个家，显然也喜他，思念他，盼他回来。家正在通过他的鼻，悲切地、哀怨地向他诉说，并不愤控，并不恼怒，只是凄楚地提醒他：家就在这儿，它需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