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走版社大门时，向门房说明那几本书拼版有误希望更换，他们先告诉你找发行科；后来，由于你补充说你不仅希望更换而且希望他们对此解释，他们又让你去找技术科；当你说明你最关切的是那些被拦腰砍断的小说下文时，他们得结论说：“那么您最好同卡维达尼亚博士谈谈。请您到候见室去，那里已有许多人了，会到您的。”

因此，你挤于来访者之中，数次听见卡维达尼亚博士重复有关手稿找不到了的谈话。他不跟谁谈话，包括你在内，都从这个话题谈起；等到客人或其他编辑、工作人员打断他的话时，他才意识到所发生的误会。你立即明白了，卡维达尼亚博士是各企业或机构中不可缺少的人，肩负着别的同事不愿染指的最复杂、最棘手的使命。正当你要开始跟他谈话时，有人拿着一份需要修订的今后五年的版计划来找他，或者拿着一张需要重新编排页码的书名清单来找他，或者拿着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一本书来找他，因为该书需要从至尾改版，原来的利亚现在应改为玛丽娅，原来的彼得应改为彼埃特罗。谁讲话他都听，虽然想到他与另一位来访者的谈话被打断了时也不免有些心烦；但一有可能他便安那些最不耐心的客人说，他并未忘记他们，记得他们提的问题。“我们非常欣赏那幻想的气氛…”（“什么？”一位研究新西兰托洛茨基分裂派历史的学者悄声说。）“也许您不该过多地描写那些秽的场面…”（“您说什么呀！”一位研究卖方市场宏观经济学的学者抗议。）

我说错了，以极大的兴趣已经拜读完了，对，对，我记得很清楚！语言优，情丰富，您未收到信？很遗憾，我只好向您通报一下，信中都写明白了，发去有段时间了，邮局老是耽误事，您会收到的，版计划安排满了，行情疲，您看，您收到信了吧？您说什么？谢您使我们有幸拜读大作，我们应该尽快退还，啊，您是来取稿件的？不，我们还没有找到您的稿件，请您再耐心地等几天，会找到的，您别担心，我们这里什么也丢不了，刚刚我们还找到了一份十年来一直在寻找的稿件，哦，不会过十年，我们一定会早些找到您的稿件，起码我希望如此，我们这里原稿很多，一堆一堆的，都这么，您如果有兴趣的话，我可以领您去看，当然哪，您是要您的，不是要别人的，当然，当然，我是说，我们这里许多并不重要的稿件都保存着，还能把您那份稿件丢掉？我们十分珍视您的稿件，不，木，不是为了版，而是为了退还给您。”

这些人都要求与有关门的负责人或有关方面的专家谈话，最后都被打发来见卡维达尼亚博士。各学科与各学说的专门用语和独特词汇，统统倾倒到这位被你称为“瘪的、驼背的小老”的老编辑上，不是为了让他变得比其他老个更小，更瘪、更驼背，也不是为了让“瘪的、驼背的小老”这句话成为他的表现方式，而是因为他仿佛来自这样一个世界…哦，不，他仿佛来自这样一本书…对，他仿佛来自这样一个世界，那里人们还在阅读这书，书中经常有“瘪的、驼背的小老”的形象。

你来的不是时候。现在到版社来的不再是过去那些希望成为诗人或作家的男男女女；（在西方文化史的）这个时期到版社来谋求文字表现的不仅仅是个人，而且还有集，如学习小组、行动小组、研究小组，仿佛脑力劳动如不集行动单靠个人努力那就太凄楚了。作者署名变成多重的，越来越趋向于集，因为谁也无权代表谁，如四名前囚犯包括一名越狱犯，三位前病人与护土、执笔护士，或者是一对一对的，不一定是夫妻但多数是夫妻，似乎夫妻生活只有在写稿时才能变得最舒适。

为了排除扰，他摇着，让问题的各个方面从他的秃上过，并尽量抓住问题的实际方面

讲话的是一个瘪的、驼背的小老；只要有人呼唤他：“卡维达尼亚博士！”“请问，卡维达尼亚博士！”“请教卡维达尼亚博士！”或抓住他的衣袖，或向他提个问题，或把一摞稿扔到他怀抱中，他顿时变得更加瘪、背驼得更。他把注意力集中到最后一位提问者的问题上，目不转睛地望着对方，并以一个十分急躁的人迫不得已时表现的耐心，或者以一个十分耐心的人迅雷不及掩耳般地发作，尽量把别的悬而未决的问题都撇在一边，或者一一详加说明。他的这些努力使他的下颏和颈脖微微颤悠着。

卡维达尼亚博士突然消失了。版社的走廊里充满了危险：有神病医院的戏剧表演组、神分析学研讨组，以及女权运动的突击队。卡维达尼亚博士每前一步都有可能被抓住、被包围、被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