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讲：轻逸

1。轻逸（Lightness）

在第一讲里，我要谈谈轻与重之间的对立；侧重于对轻的价值判断。这并不是说我认为重的价值较少引人入胜，而仅仅是因为，对前者我有更多的话可说。

写了四十年小说，探索过各zhongdao路和作过多zhong实验之后，应该是我寻求自己毕生事业的总ti定义的时候了。我想指chu：我的写作方法一直涉及减少沉重。我一向致力于减少沉重gan：人的沉重gan，天ti的沉重gan，城市的沉重gan；首先，我一向致力于减少故事结构和语言的沉重gan。

在这一讲中，我要尝试向我自己一一还有诸位一一解释清楚，我何以认为轻是一zhong价值而并非缺陷，指chu在哪些过往的作品中我发现对轻的理想，并且表明现在我把这zhong价值放置在何chu1，又如何将其投she1于未来。

我先谈谈上述最后一点。我开始写作生涯之时，每个青年作家的诫命都是表现他们自己的时代。我带着满怀的善良动机，致力于使我自己认同推动着二十世纪zhongzhong事件的无情的一一集ti的和个人的一一动力。在激发我写作的那zhong探险xing的、liu狼汉般的内在节奏，和世界上时而戏剧xing时而丑怪的狂热景象之间，我设法寻求和谐。不久以后，我就意识到，本来可以成为我写作素材的生活事实，和我期望我的作品能够ju有的那zhong明快轻松gan之间，存在着一条我日益难以跨越的鸿沟。大概只有这个时候我才意识到了世界的沉重、惰xing和难解；而这些特xing，如果不设法避开，定将从一开始便牢固地胶结在作品中。

在某些时刻，我觉得整个世界都正在变成石tou；这是一zhong石化，随着人和地点的不相同而程度有别，然而绝不放过生活的任何一个方面。就像谁也没有办法躲避mei社萨（Medusa）那zhong令一切化为石tou的目光一样。唯一能够砍下mei杜萨的tou的英雄是柏修斯（Perseus），他因为穿了长有翅膀的鞋而善飞翔。柏修斯不去看mei杜萨的脸，而只观察映入他青铜盾牌的女妖形象（即使是在此刻，我即将落入这石tou老虎钳之际，也还是柏修斯才能解救我；每当我想谈谈我自己以往生涯之时，无不如此）还是让我用希腊神话中的形象来说明为好。

为斩断mei杜萨首级而又不被化为石tou，柏修斯依凭了万wu中最轻者，即风和云，目光盯jin间接映象所示，即铜镜中的形象。我不由自主地立刻把这篇神话看作是对诗人与世界的关系的一个比喻，写作时可资遵循的一zhong方法。但是我知dao：任何阐释都有可能损害一篇神话的涵义，从而将其窒息。对于神话，切切不可轻率。最好让神话存于记忆之中，玩味其每个细节、多加思考，却又保持住对于其形象语言的gan悟。我们从一篇神话中领悟的dao理在于文学的叙事过程，而不是我们从旁对其添加的因素。

柏修斯和mei杜萨之间的关系是繁复的，并不止于这女妖被斩首。从mei杜萨的血里诞生chu了飞ma佩加索斯（Pegasus）：石tou的沉重转化成为其对立wu。佩加索斯的ma蹄踩上赫里肯山（MountHelicon），便引发chu一gu清泉，这是司文艺众女神饮水的地方。据这篇神话其他一些变ti，是柏修斯乘坐了生于mei杜萨可咒之血、却又为众文艺女神钟爱的飞ma佩加索斯。（说来也巧，就连柏修斯的有翼之鞋，也来自妖魔界；他取自于mei杜萨另外两个姊妹——这两姊妹共用一个牙齿、一只yan睛。）至于那斩下的首级，柏修斯则没有丢弃，而是藏在袋中随shen携带。在他的敌人可能快要战胜他的时候，他只消抓住那首级上由小蛇组成的发卷，这件血淋淋的战利品在这位英雄手里便立即变成一件克敌制胜的武qi。这件武qi，他只在非用不可之时才使用，而且只用来对付那些罪大恶极只pei化为石像的对手。在这里，这篇神话肯定是给予我们某zhong启示，蕴han在只能作如此解释的形象之中的启示。柏修斯通过藏匿的办法成功地制服了女妖凶险的脸面；正如起初他通过在铜镜中观察它的办法战胜了它一样。

柏修斯的力量在于他能zuo到不去直接观看，而不是在于他拒否他命定生活于其中的现实；他承担着现实，将其作为自己的一项特殊负荷来接受现实。

在柏修斯和mei杜萨的关系方面，我们可以从奥维德（Ovid）的《变形记》（Meta摸rphoses）中学习到更多的东西。柏修斯赢得了另一个战斗：用剑把一个海妖劈成碎块；解救了安德洛梅达（Andromeda）。现在他要zuo一件事——在完成一件如此令人厌恶的任务之后人人都想要zuo的一件事：洗手不干。但是，另一个问题旋即chu现：把mei杜萨的tou放在什么地方。在这里，奥维德的几行文字（iv。740-752）在我看来不同凡响，表明一个人要想充当斩妖勇将柏修斯应该ju有何等细心周密的jing1神：“为了不让cu沙损伤这长满小蛇发卷的tou，他用柔ruan的树叶铺垫地面，上面又加一层水下植wu的nen枝，才把mei杜萨的tou放下，脸朝下。”我认为，柏修斯作为一个英雄所代表的那zhong轻逸，在对如此凶恶、如此恐怖，同时又有些脆弱和夭折的妖怪所表现chu来的，令人耳目一新的礼仪姿态中，ti现得淋漓尽致。但是，最为令人匪夷所思的事是如下的奇迹：细ruan的海草稍一chu2及mei杜萨就变成了珊瑚和水仙，而且，为了让珊瑚成为装饰品，又急急忙忙把nen枝和海藻推向那可怕的首级。

在优mei的珊瑚同mei社萨这zhong凶蛮恐怖形象的冲撞之中，包han着shen远的意义，我不愿意qiang加说明或解释而去损害其意义。

我所能够zuo到的是把奥维德的诗句和现代诗人欧杰尼奥·蒙塔莱（EugenioMontale）的诗句加以比较。我们在蒙塔莱的《小遗嘱》（Picc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