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这伙人谁都想搞到个情妇。情妇乃是黎习艺学生手里的一件装饰品。要是到手个情妇，周围的伙伴都会对他刮目相看，而他自己呢，也就有了自我嘘的资本。可难就难在他们这些穷措大连养活自己也成问题，尽他们振振有词地说，法国女郎个个聪明绝，即使养了个情妇，也不见得会比单过日增加多少开支，可惜同他们长着一样心的姑娘，就是打着灯笼也难找

至于那位劳森，菲利普没几天就同他熟捻了。他兴趣广泛，是个讨人喜的好伙伴。他博览群书，同学中间很少有人能在这方面赶得上他的。尽他收甚微，却喜买书，也很乐意借。菲利普于是有机会拜读福楼拜、尔扎克的小说，还有魏尔、埃雷迪亚和维利埃·德利尔一亚当等人的诗作。他俩经常一块儿去观赏话剧，有时候还跑歌剧场，坐在层楼座里看喜歌剧。离他们住不远，就是奥代翁剧场。菲利普很快也沾染上他这位朋友的情，迷上了路易十四时期悲剧作家的作品，以及铿锵悦耳的亚历山大诗歌。在泰特布街常举行红音乐会，上七十五。个生丁，就可在那儿欣赏到优动听的音乐，说不定还能免费喝上几。座位不怎么舒适，场内听众挤得满满的，浑浊的空气里弥散着一重的烟丝味儿，憋得人透不过气来，可是他们凭着一年轻人的情，对这一切毫不介意。有时候他们也去比利埃舞厅乐一下。逢到这场合，弗拉纳也跟着去凑闹。他活泼好动，大声嚷嚷，一的快活劲，常常逗得菲利普和劳森乐不可支。起舞来，又数他最在行。舞厅还不到十分钟，就已经同一个刚结识的妙龄售货女郎在舞池里翩跹起舞啦。

无论是在格雷维亚餐馆的餐桌上，还是在凡尔赛或丁香园咖啡馆消磨黄昏的清谈中，克拉顿难得开腔。他默默地坐在一旁，瘦削的脸上讥诮的神情，只有看到有机会句把俏话的时候才开一下金。他喜同别人抬杠，要是在座的人中间有谁可以成为他凋侃挖苦的靶，那他才来劲呢。他很少谈及绘画以外的话题，而且只在一两个他认为值得一谈的人面前发表自己的见。菲利普在心里嘀咕：鬼知这家伙在故什么玄虚。不错，他的沉默寡言、他那副憔悴的面容，还有那辛辣的幽默吻，似乎都表明了他的个。然而所有这些，说不定只是一层掩饰他不学无术的巧妙伪装呢。

菲利普接了不少人，他开始系统地归纳自己对周围人的印象。如今，他不再像旅居海德堡时那样少不更事（那一段岁月，在他看来已恍如隔世），而是对周围的人产生一更为冷静而成熟的兴趣，有意在一旁冷观察，并暗暗作判断。他与克拉顿相识已有三个月，虽说天天见面，但对此人的了解，还是同萍相逢时一样。克拉顿留给画室里众人的印象是：此人颇有几分才。大家都说他前途无量，日后必定大有作为，他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至于他将来究竟能什么样的事业来，那他自己也好，其他人也好，都说不个名堂来。克拉顿来阿米特拉诺之前，曾先后在“朱利昂”、“术”、“克弗松”等画室学过画，说来还是呆在阿米特拉诺的时日最长，因为他发现在这儿可以独来独往，自行其是。他既不喜示自己的作品，也不像其他学画的年轻人那样，动辄求教或赐教于他人。据说，他在首次战役路有间兼作工作室和卧室的小画室，那儿藏有他的一些心佳作，只要谁能劝他把这些画拿来公展，他肯定会就此一举成名。他雇不起模特儿，只搞些静写生。对他所画的一幅盘中苹果图，劳森赞不绝，声称此画是艺苑中的杰作。克拉顿生喜好嫌歹，一心追求某连自己也不甚了了的目标，总觉得自己的作品不能尽如人意。有时，他觉得作品中某一分，譬如说，一幅人画的前臂或下肢啊，静写生中的一个玻璃杯或者瓷杯什么的，也许尚差人意，于是他索从油布剪下这些分，单独加以保存，而把其余的画面毁掉。这样，如果有谁一定要欣赏他的大作，他就可以如实禀告：可供人观赏的画，他一幅也拿不来。他在布列塔尼曾遇到过一个默默无闻的画家，一个怪人，原是证券经纪人，直至中年才幡然弃商习画。克拉顿受此人作品的影响，他正打算脱离印象派的门，一番心血，另辟蹊径，不仅要闯一条绘画的新路，而且要摸索一观察事的新方法。菲利普到克拉顿上确实有一独心裁的古怪劲。

普赖斯小这样的人也会坠情网，这念简直荒谬透。菲利普只要一想到她那丑陋的长相，那茅草似的发，那双邋遢的手，还有那一年到常穿不换、又脏又破的棕衣衫，就不由得浑发凉：看来她手很拮据。其实这儿又有谁手宽的？她至少也该注意边幅，保持整洁才是。就拿那条裙来说，用针线补抬掇一下，总还是办得到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