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监狱里，在他周围这些人们中间，当然有很多事情是他没注意到的，而且他也本不想注意。不知为什么，他总是睛望着地下：周围的一切他看了就到极端厌恶，难以忍受。但后来有很多事情开始使他到惊奇了，于是他有儿不由自主地注意到了以前想都没想到过的事情。一般说，使他最为惊讶的是，在他和所有这些人之间隔着一个无法逾越的可怕的渊。似乎他和他们是不同民族的人。他和他们互不信任，互相怀有敌意。他知而且了解这隔阂的主要原因；但是以前他从不认为，这些原因真的是那么刻和严重。监狱里也有一些波兰籍的放犯，都是政治犯。那些波兰人简直把这儿所有人都看作没有知识的人和农民，傲地瞧不起他们；拉斯科利尼科夫却不能这样看待他们：他清清楚楚看，这些没有知识的人在许多方面都比这些波兰人聪明得多。这儿也有些俄罗斯人——一个军官和两个神学校的毕业生，——他们也很瞧不起这些人；拉斯科利尼科夫也明显地看了他们的错误。

“你是老爷！”他们对他说。“你能拿斧吗；这本不是老爷的事。”

他从来也没跟他们谈过上帝和宗教，他们却要把他当作一个不信神的人，杀死他；他不作声，也不反驳他们。有一个苦役犯人狂怒地朝他扑了过来；拉斯科利尼科夫沉着地、默默地等着他：他的眉动都不动，脸上的肌也没抖动过一下。一个押送他们的卫兵及时把他们隔开了——不然准会发生血事件。

对他来说，还有一个问题也没解决：为什么他们大家都那么喜索尼娅？她并不结他们；他们难得碰到她，有时只是在大家活的时候，她到那里去，只待一会儿，是为了去看他。然而大家都已经认识她了，知她是跟着他来的，知她怎样生活，住在哪里。她没给过他们钱，也没为他们特别效过力。只有一次，在圣诞节，她给监狱里的犯人们送来了馅饼和白面包。但是渐渐地在他们和索尼娅之间建立起了某些更为密切的关系：她代他们给他们的亲属写信，替他们把信送到邮局去。他们的亲属到城里来的时候，都据他们的介绍，把带给他们的东西，甚至金钱给索尼娅。他们的妻或情人都认识她，常到她那里去。每当她到他们活的地方去看拉斯科利尼科夫，或者在路上遇到一批去活的犯人的时候，犯人们都摘下帽，向她问好：“妈妈，索菲娅-谢苗诺芙娜，你是我们的母亲，温柔的、最可的母亲！”这些野的、脸上刺了字①的苦役犯人对这个瘦小的女人说。她总是微笑着鞠躬还礼，大家都喜她对他们微笑。他们甚至喜她走路的姿态，总是回过来目送着她，看她走路的样，并且赞她；甚至为了她是那么瘦小而赞她，甚至不知该赞她什么才好。他们生了病，甚至去找她给他们治病——

他本人也是大家都不喜的，大家都躲着他。最后甚至憎恨他了——为什么呢？他不知原因何在。大家都瞧不起他，嘲笑他，就连那些罪行比他严重得多的人也嘲笑他所犯的罪。

①复活节前的斋期，一共持续六个星期。

②教堂规定的时间素。祈祷，准备去忏悔和领圣餐。

他和其他人一去教堂祈祷。他自己也不知是为了什么，——有一次发生了争吵；大家一下全都起来疯狂地攻击他。

未来转变的预兆，就是他将来获得新生、以新的观来看待人生的预兆。

他宁愿认为这仅仅是本能的一迟钝的沉重负担，他无法摆脱这副重担，而且仍然不能跨越过去（由于意志薄弱和渺小）。他看看和他一同服苦役的那些同伴，不由得到惊讶：他们也是多么生活，多么珍惜生活啊！他好像觉得，他们正是在监狱里，比他们自由的时候更、更珍惜、也更重视生活。他们当中有一些人，譬如说，那些狼汉，什么样的痛苦和残酷的折磨没有经受过啊！一光，一座郁郁葱葱的森林，无人知的密林一冰凉的泉，对于他们来说难会有那么重大的意义？这泉还是两年多以前发现的，难一个狼汉会像梦想会见情人那样，梦想着再看到这泉？他会梦见它，梦见它周围绿草如茵，一只小鸟儿在木丛中鸣啭吗？他继续细心观察，看到了一些更难解释的事例。

“你是个不信神的人！你不信上帝！”他们对他吼叫。“真该宰了你。”

①沙俄时期，被判苦役的犯人要在额上和脸

大斋期①的第二周，到他和同一牢房的犯人去斋戒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