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喝茶吗？”

“以后再喝，”他又合上，翻对着墙，努力说了这么一句。娜斯塔西娅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

“好，提吧！”

“可照我看，既然你自己下不了决心，那么这就谈不上什么正义！走，咱们再去打盘台球吧！”

“当然啦，她不活着，”军官说“不过，要知，这是天意。”

“当然不会！我是为了正义…但这不是我的事…”

“瞧你睡得这么熟！”她气呼呼地叫嚷“他老是睡！”

“唉，老兄，要知，天意也可以改正，可以引导，不然就会陷偏见。不然的话，那就连一个伟人也不会有了。大家都说：‘责任，良心’，我绝不反对责任和良心，不过，我们是怎样理解责任和良心呢？别忙，我再向你提一个问题。你听着！”

“是不是病了？”娜斯塔西娅问，又没得到回答。

“嗯，现在你大发议论，夸夸其谈，可是请你告诉我：你会亲自去杀死这个老太婆吗，还是不会呢？”

过了几分钟，他抬起来，好长时间看着茶和汤。然后拿起面包，拿起汤匙，开始喝汤。

他睡的时间异常久，而且没有作梦。第二天早晨十钟走屋里来的娜斯塔西娅好不容易才叫醒了他。她给他送来了茶和面包。茶又是喝过后兑了，冲淡了的，而且又是盛在她自己的茶壶里。

价值、愚蠢凶恶而且有病的老太婆，谁也不需要她，恰恰相反，她对大家都有害，她自己也不知，她为什么活着，而且要不了多久，老太婆自己就会死掉。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明白吗？”

他什么也没回答。

“也许真的病了，”她说，于是转走了。

“嗯，我明白，”军官凝神注视着情绪激动的大学生，回答说。

“以后再吃，”他有气无力地说“你走吧！”说着挥了挥手。

“你听我说下去。另一方面，一些年轻的新生力量，由于得不到帮助，以致陷绝境，这样的人成千上万，到都是！千百件好事和创举，可以用注定要让修院白白拿去的、老太婆的那些钱来兴办，并使之得到改善！成千上万的人也许能走上正路；几十个家也许会免于贫困、离散、死亡、堕落，不至给送病医院，——而这一切都可以用她的钱来办。杀死她，拿走她的钱，为的是日后用这些钱献于为全人类服务、为大众谋福利的事业：千万件好事，能不能赎一桩微不足的小罪，使罪行得到赦免，你认为呢？牺牲一个人的命，成千上万人就可以得救，不至受苦受难，不至妻离散。一个人的死换来百人的生——这不就是数学吗！再说，以公共利益来衡量，这个害肺病的、愚蠢凶恶的老太婆的生命又有什么意义呢？不过像只虱，或者蟑螂罢了，而且还不如它们呢，因为老太婆活着是有害的。她别人的血，她吃人：前两天她还满怀仇恨地咬了莉扎薇塔的手指：差儿给咬断了！”

“拉斯科利尼科夫心情异常激动。当然，这些话全都是最普通和最常听到的，他已经听到过不止一次了，只不过是用另外的形式表达来，谈的也是另外一些话题，都是青年的议论和想法。但为什么恰恰是现在，他自己脑里刚刚产生了…完全一模一样的想法，他就恰好听到了这样的谈话和这样的想法？而且为什么恰巧是在这个时候，他从老太婆那儿来，刚刚产生了这个想法，恰好就听到了关于这个老太婆的谈话？…他总觉得，这巧合是很奇怪的。在事情的继续发展中，小饭馆里这场毫无意义的谈话竟对他产生了极不寻常的影响：仿佛这儿真的有什么定数和上天的指示似的…

从草广场回来以后，他急忙坐到沙发上，一动不动地坐了整整一个小时。这时天已经黑了；他没有蜡烛，而且本就没产生蜡烛的想法。他始终想不起来：那时候他是不是想过什么？最后，他觉到不久前发作过的病又发作了，在打冷战，于是怀着喜悦的心情想，可以在沙发上躺下了。不久烈的睡意袭来，像铅一般沉重，压到了他的上。

“又睡！”娜斯塔西娅大声喊“你病了，还是怎么的？”

“你哪怕去走走也好哇，”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哪怕去风也好。要吃儿东西吗？”

“不，你先别忙；我向你提个问题。你听着！”

她又站了一会儿，同情地瞅了瞅他，就去了。

他努力欠起来。他痛；他本来已经站起来了，在他这间小屋里转了个，又一倒到沙发上。

他吃了不多一儿，没有胃，只吃了三、四汤匙，仿佛是不知不觉吃去的。痛稍减轻了些。吃过午饭，他又伸直躺到沙发上，可是已经睡不着了，而是脸朝下埋在枕里，一动不动地趴在沙发上。各各样的幻想，现在他的脑里，都是一些稀奇古怪的幻想：他最经

“吗老是睡！”她厌恶地瞅着他，声叫喊。他欠起，坐起来，可是什么也没对她说，睛看着地下。

下午两她又来了，端来了汤。他还像不久前那样躺着。茶放在那儿，没有动过。娜斯塔西娅甚至见怪了，恼怒地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