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梅拉多夫决地用拳捶了捶桌。

“我为什么不去办公吗，先生，”尔梅拉多夫接住话茬说，这话是单对着拉斯科利尼科夫说的，仿佛这是他向他提了这个问题。“为什么不去办公吗？难我自轻自贱、徒然降低自己的份，自己不觉得心痛吗？一个月以前，当列别贾特尼科夫先生动手打我妻的时候，我喝得醉醺醺地躺在床上，难我不到痛苦吗？对不起，年轻人，您是不是有过…嗯哼…虽然明知毫无希望，可还是不得不开向人借钱？”

“为什么要去呢？”拉斯科利尼科夫追问一句。

“我就是这么个德！您知吗，先生，我连她的长袜都拿去卖掉，喝光了？不是鞋，因为这至少还多少合乎情理。可是长袜，把她的长袜卖掉，喝光了！她的一条山羊巾也让我卖掉，喝光了，是人家从前送给她的，是她自己的，而不是我的；可我们住在半间寒冷的房屋里，这个冬天她着了凉，咳嗽起来，已经吐血了

③引自《新约全书-约翰福音》第十九章第五节：“耶稣来，着荆棘冠冕，穿着紫袍，彼拉多对他们说，你们看这个人。”

①指英国哲学家、经济学家约-斯-米利（一八○六——一八七三）的《政治经济学原理），该书的俄译本是一八六五年版的。米利认为，人的行为、愿望乃至苦难都是由他们的经济地位事先决定的。陀思妥耶夫斯基不同意这观。

他斟了一杯酒，喝了，于是陷沉思。真的，他的衣服上，甚至连他的发里，有些地方还可以看到粘在上面的一草。很有可能，他已经五天没脱衣服，也没洗脸了。尤其是一双手脏得要命，满手油垢，发红，指甲里嵌满黑的污泥。

他的话好像引起了大家的注意。虽说这注意也是无打采的。柜台后面的两个男孩吃吃地笑起来。老板好像故意从上面的房间里下来，好来听听这个“逗乐的家伙”在说什么。他坐到稍远一儿的地方，懒洋洋地、但神气十足地打着呵欠。显然，尔梅拉多夫早已是这儿大家都熟悉的人了。而且他用矫造作的语气说话，大概是由于他习惯经常和酒馆里形形素不相识的人谈话。这习惯对有些酒鬼已经变成了一需要，主要是他们当中那些在家里严受束、经常受到压制的人。因此他们在同样嗜酒如命的这伙人中间，才总是力图为自己表白，仿佛是设法给自己辩解，如果可能的话，甚至试图博得别人的尊敬。

②指作女。帝俄时，女要在警察局领黄执照。

“逗乐的家伙！”老板声说。“可你吗不去工作，吗不去办公，既然你是个官员？”

我就是这么个德，我是个天生的畜生！”

“就是完全没有希望，事先就知这绝不会有什么结果。喏，譬如说吧，您早就知，而且有充分据，知这个人，这个心地最善良、对社会最有益的公民无论如何也不会把钱借给您。因为，请问，他为什么要给呢？不是吗，他明明知，这不会还给他。于同情心吗？可是列别贾特尼科夫先生，这个经常留心各新思想的人，不久前解释说，在我们这个时代，就连科学也不允许有同情心，在有了政治经济学的英国就是这样①请问，他为什么要给钱呢？瞧，您事先就知，他绝不会借给您，可您还是去了…”

“有过…毫无希望是什么意思？”

“可不是！”老板打着呵欠说。

“嗯，”等到屋里随之而来的吃吃的笑声停下来以后，这位演说家又庄重地，这一回甚至是更加尊严地接着说：“嗯，就算我是猪猡吧，可她是一位太太！我的形象像畜生，而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我的妻，是个受过教育的人，是位校级军官的女儿。就算，就算我是个下坯吧，她却有一颗尚的心，受过教育，满怀崇的情。然而，…噢，如果她怜悯我的话！先生，先生，要知，得让每个人至少有个能怜悯他的地方啊！而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虽然是一位宽洪大量的太太，可是她不公正…虽然我自己也知，她揪我发的时候，只不过是于她的怜悯心，因为，我反复说，她揪我的发，我并不到难为情，年轻人，”他又听见一阵吃吃的笑声，怀着加倍的自尊承认“不过，天哪，如果她哪怕是仅仅有一次…可是，不！不！这一切都是徒然的，没什么好说的！没什么好说的了！…因为我所希望的已经不止一次成为现实，已经不止一次怜悯过我了，可是…

年轻人什么也没有回答。

“如果没有别人可找，如果再也无可去呢！不是吗，得让每个人至少有个什么可以去的地方啊。因为常常有这样的时候，一定得至少有个可以去的地方！我的独生女儿一次去拉生意的时候，我也去了…（因为我女儿靠黄执照②生活…）”他附带加上了一句，同时有儿神不安地看了看青年人。“没什么，先生，没什么！”柜台后面的两个男孩噗嗤一声笑了来，老板也微微一笑，这时他立刻匆匆忙忙地说，看来神情是安详的。“没什么！这些人摇我不会到不好意思，因为这一切大家都已经知了，一切秘密都公开了；而且我不是以蔑视的态度，而是怀着恭顺的心情来对待这一切的。由它去吧！让他们笑吧！‘你们看这个人！’③对不起，年轻人：您能不能…可是，不，用一更加有力、更富有表现力的方式，说得更清楚些：您能不能，您敢不敢现在看着我肯定地说“我不是猪猡？”——

第五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