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永蓁作《小小十年》小引

这是一个青年的作者，以一个现代的活的青年为主角，描写他十年中的行动和思想的书。

旧的传统和新的思chao，纷纭于他的一shen，爱和憎的纠缠，gan情和理智的冲突，缠绵和决撒的迭代，huan欣和绝望的起伏，都逐着这“小小十年”而开展，以形成一bugan伤的书，个人的书。但时代是现代，所以从旧家ting所希望的“上进”而渡到革命，从jiao通不大方便的小县而渡到“革命策源地”的广州，从本shen的婚姻不自由而渡到伟大的社会改革——但我没有发见其间的桥梁。

一个革命者，将——而且实在也已经（！）——为大众的幸福斗争，然而独独宽恕首先压迫自己的亲人，将枪口移向四面是敌，但又四不见敌的旧社会；一个革命者，将为人我争解放，然而当失去爱人的时候，却希望她自己负责，并且为了革命之故，不愿自己有一个情敌，——志愿愈大，希望愈高，可以致力之chu1就愈少，可以自解之chu1也愈多。——终于，则甚至闪chu了惟本shen目前的刹那间为惟一的现实一liu的yin影。在这里，是屹然站着一个个人主义者，遥望着集团主义的大纛，但在“重上征途”〔２〕之前，我没有发见其间的桥梁。释迦牟尼〔３〕chu世以后，割rou喂鹰，投shen饲虎的是小乘，渺渺茫茫地说教的倒算是大乘，总是发达起来，我想，那机微就在此。

然而这书的生命，却正在这里。他描chu了背着传统，又为世界思chao所激dang的一bu分的青年的心，逐渐写来，并无遮瞒，也不装点，虽然间或有若干辩解，而这些辩解，却又正是脱去了自己的衣裳。至少，将为现在作一面明镜，为将来留一zhong记录，是无疑的罢。多少伟大的招牌，去年以来，在文摊上都挂过了，但不到一年，便以变相和无wu，自己告发了全盘的欺骗，中国如果还会有文艺，当然先要以这样直说自己所本有的内容的著作，来打退骗局以后的空虚。因为文艺家至少是须有直抒己见的诚心和勇气的，倘不肯吐lou本心，就更谈不到什么意识。

我觉得最有意义的是渐向战场的一段，无论意识如何，总之，许多青年，从东江起，而上海，而武汉，而江西，为革命战斗了，其中的一bu分，是抱着zhongzhong的希望，死在战场上，再看不见上面摆起来的是金jiao椅呢还是虎pijiao椅。zhongzhong革命，便都是这样地进行，所以掉弄笔墨的，从实行者看来，究竟还是闲人之业。

这bu书的成就，是由于曾经革命而没有死的青年。我想，活着，而又在看小说的人们，当有许多人发生同gan。

技术，是未曾矫rou造作的。因为事情是an年叙述的，所以文章也倾泻而下，至使作者在《后记》里，不愿称之为小说〔４〕，但也自然是小说。我所gan到累赘的只是说理之chu1过于多，校读时删节了一点，倘使反而损伤原作了，那便成了校者的责任。还有好像缺点而其实是优长之chu1，是语汇的不丰，新文学兴起以来，未忘积习而常用成语如我的和故意作怪而luan用谁也不懂的生语如创造社一liu的文字，都使文艺和大众隔离，这bu书却加以扫dang了，使读者可以更易于了解，然而从中作梗的还有许多新名词。

通读了这bu书，已经在一月之前了，因为不得不写几句，便凭着现在所记得的写了这些字。我不是什么社的内定的“斗争”的“批评家”之一员，只能直说自己所愿意说的话。我极欣幸能绍介这真实的作品于中国，还渴望看见“重上征途”以后之作的新吐的光芒。

一九二九年七月二十八日，于上海，鲁迅记。

BB

〔１〕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九年八月十五日上海《chunchao月刊》第一卷第八期。

叶永蓁，浙江乐清人，第一次国内革命战争时期黄埔军校第五期学生，后为国民党军队的军官。《小小十年》是他的一bu自传ti长篇小说，一九二九年九月上海chunchao书局chu版。

〔２〕“重上征途”《小小十年》的最后一章。〔３〕释迦牟尼（Ｓａｋｙａｍｕｎｉ，约前５６５—前４８６）佛教创始人。相传是北天竺迦毗罗卫国（在今尼泊尔境内）净饭王的儿子，二十九岁时chu家修行，后“悟dao成佛”

〔４〕小说作者在《后记》中说：“写到这里，总算有好几万字了。但我也不知dao究竟写了些什么。小说吗？不像！散文吗？不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