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中国的鬼还有一坏脾气，就是“讨替代”这才完全是利己主义；倘不然，是可以十分坦然的和他们相的。习俗相沿，虽女吊不免，她有时也单是“讨替代”忘记了复

鬼…孩们也可以自由去扮，但这没息鬼，愿意去扮的并不多，看客也不将它当作一回事。一到“吊”时分——“”是动词，意义和“加官”〔９〕之“”同——情形的松可就大不相同了。台上起悲凉的喇叭来，中央的横梁上，原有一团布，也在这时放下，长约戏台度的五分之二。看客们都屏着气，台上就闯一个不穿衣，只有一条犊鼻褌〔１0〕，面施几笔粉墨的男人，他就是“男吊”一登台，径奔悬布，像蜘蛛的死守着蛛丝，也如结网，在这上面钻，挂。他用布吊着各：腰，胁，下，肘弯，弯，后项窝…一共七七四十九。最后才是脖，但是并不真去的，两手扳着布，将颈一伸，就下，走掉了。这“男吊”最不易，演目连戏时，独有这一个脚须特请专门的戏。那时的老年人告诉我，这也是最危险的时候，因为也许会招真的“男吊”来。所以后台上一定要扮一个王灵官〔１１〕，一手诀，一手执鞭，目不转睛的看着一面照见前台的镜。倘镜中见有两个，那么，一个就是真鬼了，他得立刻去，用鞭将假鬼打落台下。假鬼一落台，就该跑到河边，洗去粉墨，挤在人丛中看戏，然后慢慢的回家。倘打得慢，他就会在戏台上吊死；洗得慢，真鬼也还会认识，跟住他。这挤在人丛中看自己们所的戏，就如要人下野而念佛，或洋游历一样，也正是一缺少不得的过渡仪式。

这之后，就是“女吊”自然先有悲凉的喇叭；少顷，门幕一掀，她场了。大红衫，黑长背心，长发蓬松，颈挂两条纸锭，垂，垂手，弯弯曲曲的走一个全台，内行人说：这是走了一个“心”字。为什么要走“心”字呢？我不明白。我只知她何以要穿红衫。看王充的《论衡》〔１２〕，知汉朝的鬼的颜是红的，但再看后来的文字和图画，却又并无一定颜，而在戏文里，穿红的则只有这“吊神”意思是很容易了然的；因为她投缳之际，准备作厉鬼以复仇，红较有气，易于和生人相接近，…绍兴的妇女，至今还偶有搽粉穿红之后，这才上吊的。自然，自杀是卑怯的行为，鬼魂报仇更不合于科学，但那些都是愚妇人，连字也不认识，敢请“前”的文学家和“战斗”的勇士们不要十分生气罢。我真怕你们要变呆鸟。

下文我不知了。就是这一句，也还是刚从克士〔１４〕那里听来的。但那大略，是说后来去童养媳，备受待，终于到投缳。唱完就听到远的哭声，这也是一个女人，在衔冤悲泣，准备自杀。她万分惊喜，要去“讨替代”了，却不料突然“男吊”来，主张应该他去讨。他们由争论而至动武，女的当然不敌，幸而王灵官虽然脸相并不漂亮，却是烈的女权拥护家，就在危急之际现，一鞭把男吊打死，放女的独去活动了。老年人告诉我说：古时候，是男女一样的要上吊的，自从王灵官打死了男吊神，才少有男人上吊；而且古时候，是上有七七四十九，都可以吊死的，自从王灵官打死了男吊神，致命才只在脖上。中国的鬼有些奇怪，好像是鬼之后，也还是要死的，那时的名称，绍兴叫作“鬼里鬼”但男吊既然早被王灵官打死，为什么现在“吊”还会引真的来呢？我不懂这理，问问老年人，他们也讲说不明白。

她将披着的发向后一抖，人这才看清了脸孔：石灰一样白的圆脸，漆黑的眉，乌黑的眶，猩红的嘴。听说浙东的有几府的戏文里，吊神又拖着几寸长的假，但在绍兴没有。不是我袒护故乡，我以为还是没有好；那么，比起现在将眶染成淡灰的时式打扮来，可以说是更彻底，更可。不过下嘴角应该略略向上，使嘴成为三角形：这也不是丑模样。假使半夜之后，在薄暗中，远隐约着一位这样的粉面朱，就是现在的我，也许会跑过去看看的，但自然，却未必就被诱惑得上吊。她两肩微耸，四顾，倾听，似惊，似喜，似怒，终于发悲哀的声音，慢慢地唱：“本杨家女〔１３〕，呵呀，苦呀，天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