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我有了三个师兄，两个师弟。大师兄是穷人的孩，舍在寺里，或是卖在寺里的；其余的四个，都是师父的儿，大和尚的儿小和尚，我那时倒并不觉得怎么稀奇。大师兄只有单；二师兄也有家小，但他对我守着秘密，这一，就可见他的行远不及我的师父，他的父亲了。而且年龄都和我相差太远，我们几乎没有往。

三师兄比我恐怕要大十岁，然而我们后来的情是很好的，我常常替他担心。还记得有一回，他要受大戒了，他不大看经，想来未必通什么大乘〔９〕教理，在剃得光的囟门上，放上两排艾绒，同时烧起来，我看是总不免要叫痛的，这时善男信女，多数参加，实在不大雅观，也失了我师弟的面。这怎么好呢？每一想到，十分心焦，仿佛受戒的是我自己一样。然而我的师父究竟力，他不说戒律，不谈教理，只在当天大清早，叫了我的三师兄去，厉声吩咐：“拚命熬住，不许哭，不许叫，要不然，脑袋就炸开，死了！”这一大喝，实在比什么《妙法莲经》或《大乘起信论》〔１0〕还有力，谁兴死呢，于是仪式很庄严的行，虽然两比平时汪汪，但到两排艾绒在上烧完，的确一声也不。我嘘一气，真所谓“如释重负”善男信女们也个个“合十赞叹，喜布施，礼而散”〔１１〕了。

家人受了大戒，从沙弥升为和尚，正和我们在家人行过冠礼〔１２〕，由童而为成人相同。成人愿意“有室”和尚自然也不能不想到女人。以为和尚只记得释迦牟尼或弥勒菩萨〔１３〕，乃是未曾拜和尚为师，或与和尚为友的世俗的谬见。寺里也有确在修行，没有女人，也不吃荤的和尚，例如我的大师兄即是其一，然而他们孤僻，冷酷，看不起人，好像总是郁郁不乐，他们的一把扇或一本书，你一动他就不兴，令人不敢亲近他。所以我所熟识的，都是有女人，或声明想女人，吃荤，或声明想吃荤的和尚。

败论英雄”“理想是不能不算崇”的“然而在人群的组织上实在要不得。抑扶弱，便是永远不愿意有。崇拜失败英雄，便是不承认成功的英雄”“近人有一句行话，说中国民族富于同化力，所以辽金元清都并不曾征服中国。其实无非是一惰，对于新制度不容易接收罢了”我们怎样来改悔这“惰”呢，现在姑且不谈，而且正在替我们想法的人们也多得很。我只要说那位寡妇之所以变了我的师母，其弊病也就在“不以成败论英雄”乡下没有活的岳飞或文天祥，所以一个漂亮的和尚在如雨而下的甘蔗梢中，从戏台逃下，也就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失败的英雄。她不免发现了祖传的“惰”崇拜起来，对于追兵，也像我们的祖先的对于辽金元清的大军似的“不承认成功的英雄”了。在历史上，这结果是正如铢堂先生所说：“乃是中国的社会不树威是难得帖服的”所以活该有“扬州十日”和“嘉定三屠”〔８〕。但那时的乡下人，却好像并没有“树威”走散了，自然，也许是他们料不到躲在家里。

我那时并不诧异三师兄在想女人，而且知他所理想的是怎样的女人。人也许以为他想的是尼姑罢，并不是的，和尚和尼姑“相好”加倍的不便当。他想的乃是千金小或少；而作这“相思”或“单相思”——即今之所谓“单恋”也——的媒介的是“结”我们那里的阔人家，一有丧事，每七日总要一些法事，有一个七日，是要举行“解结”的仪式的，因为死人在未死之前，总不免开罪于人，存着冤结，所以死后要替他解散。方法是在这天拜完经忏的傍晚，灵前陈列着几盘东西，是和，而其中有一盘，是用麻线或白绳，穿上十来文钱，两相合而打成蝴蝶式，八结式之类的复杂的，颇不容易解开的结。一群和尚便环坐桌旁，且唱且解，解开之后，钱归和尚，而死人的一切冤结也从此完全消失了。这理似乎有些古怪，但谁都这样办，并不为奇，大约也是一“惰”不过解结是并不如世俗人的所推测，个个解开的，倘有和尚以为打得致，因而生，或者故意打得结实，很难解散，因而生恨的，便能暗暗的整个落到僧袍的大袖里去，一任死者留下冤结，到地狱里去吃苦。这宝结带回寺里，便保存起来，也时时鉴赏，恰如我们的或亦不免偏看看女作家的作品一样。当鉴赏的时候，当然也不免想到作家，打结的是谁呢，男人不会，婢不会，有这本领的，不消说是小或少了。和尚没有文学界人的清，所以他就不免睹思人，所谓“时涉遐想”起来，至于心理状态，则我虽曾拜和尚为师，但究竟是在家人，不大明白底细。只记得三师兄曾经不得已而分给我几个，有些实在打得奇，有些则打好之后，浸过，还用剪刀柄之类砸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