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半阑，屋覆路，惟柝声断续，犬吠如豹而已。斯达府之山下，犹有未寝之家。灯光黯然，微透窗际。未几有一少妇，送老妪，切切作离别语；旋铿然阖门，惨淡闺里。孤灯如豆，照影成三（１９）；首若飞蓬，非无膏沐（２0），盖将临蓐，默祝愿生刚勇毅之丈夫，为国民有所尽耳。时适万籁寥寂，酸风戛窗，脉脉无言，似闻叹息，忆征戍欤？梦沙场欤？噫此少妇而女丈夫也，宁有叹息事？叹息岂斯达女事？惟斯达女能支男儿，惟斯达女能生男儿。此非黎河尼佗王后格尔歌与夷国女王应答之言（２１），而添斯达女以万丈荣光者乎。噫斯达女宁知叹息事。

然未与此战者，犹有斯达武士二人存也；以罹目疾故，远送之尔俾尼（１６）之邑。于郁郁闲居中，忽得战报。其一止，其一遂行。偕一仆以赴战场，登远瞩，呐喊盈耳，踊跃三百（１７），勇魂早浮动盘旋于战云黯淡。然日光益烈，目不得瞬，徒促仆而问战状。

读者得勿疑非人情乎？然斯达固尔尔也。激战告终，例行国葬，烈士之毅魄，化无量微尘分，随军歌激越间，而磅礴戟刺于国民脑里。而国民乃大呼曰“为国民死！为国民死！”且指送葬者一人曰“若夫为国民死，名誉何若！荣光何若！”而不然者，则将何以当斯达女之嘉名？诸君不见下第者乎？泥金（２２）不来，妇泣于室，异而同情耳。今夫也不良，二三其死（２３），奚能勿悲，能勿怒？而外男曰“涘烈娜乎？卿勿疑。予之生还也，故有理在。”遂推脱扃，潜室内，少妇如怨如怒，疾诘其故。彼告之。且曰“前以目疾未愈，不甘徒死。设今夜而有战地也，即洒吾血耳。”

长夜未央，万籁悉死。噫，耳而益明者何声欤？则有剥啄叩关者。少妇问曰：“其克力泰士君乎？请以明日至。”应曰“否否，予生还矣！”咄咄，此何人？此何人？时斜月残灯，映其面，则温泉门战士其夫也。

奔腾薄于荒矶。不刹那顷，而敌军无数死于刃，无数落于海，无数蹂躏于后援。大将号令，指挥官叱咤，队长鞭遁者，鼓声盈耳哉。然敌军不敢迎此朱血涂附，日光斜，愈增Y詹樱艋羧缧缰兹校缶煌颍溆恐烈印Ｈ坏荒芎炒擞刀*屹立，士气如山，若不动明王（１５）之大磐石。

少妇惊且疑。久之久之乃言曰：“何则…生还…污妾耳矣！我夫既战死，生还者非我夫，意其鬼雄欤。告母国以吉占兮，归者其鬼雄，愿归者其鬼雄。”

侃侃哉其言。如风霜疾来，袭击耳；懦夫懦夫，其勿言矣。而彼犹嗫嚅曰“以卿故。”少妇怫然怒曰“其诚言耶！夫夫妇之契，孰则不相者。然国以外不言之斯达武士，其其妻为何若？而三百人中，无一生还者何…君诚妾，曷不誉妾以战死者之妻。妾将娩矣，设为男，弱也则弃之泰噶托士之谷（２５）；也则忆温泉门之陈迹，将何以厕于为国民死之同胞间乎？…君诚妾，愿君速亡，否则杀妾。呜呼，君犹佩剑，剑犹佩于君，使剑而有灵，奚不离其人？奚不为其人折？奚不断其人

刃碎矣！镞尽矣！壮士歼矣！王战死矣！敌军猬集，劫王尸，而我军殊死战，咄咄…然危哉，危哉！其仆之言盖如是。嗟此壮士，血滴沥于将盲之目，攘臂大跃，直趋战垒；其仆劝止，代死，而不可，而终不可。今也主仆连袂，大呼“我亦斯达武士”一声，以闯层层军里。左顾王尸，右拂敌刃，而再而三；终以疲惫故，引血朱殷之垒后，而此最后决战之英雄队，遂向敌列战死之枕。噫，死者长已矣，而我闻其言：汝旅人兮，我从国法而战死，其告我斯达之同胞。（１８）巍巍乎温泉门之峡，地球不灭，则终存此斯达武士之魂；而七百刹司骇人，亦掷颅，洒血，以分其无量名誉。此荣光纠纷之旁，犹记通敌卖国之奢刹利人飞得，降敌乞命之四百西蒲斯军。虽然，此温泉门一战而得无量光荣无量名誉之斯达武士间，乃亦有由尔俾尼目病院而生还者。

少妇曰“君非斯达之武士乎？何故其然，不甘徒死，而遽生还。则彼三百人者，奚为而死？噫嘻君乎！不胜则死，忘斯达之国法耶？以目疾而遂忘斯达之国法耶？‘愿汝持盾而归来，不然则乘盾而归来。’（２４）君习闻之…而目疾乃更重于斯达武士之荣光乎？来日之行葬式也，妾为君妻，得参其列。国民思君，友朋思君，父母妻，无不思君。呜呼，而君乃生还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