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中国被别人用兵来打，早有过好多次了。例如，蒙古人满洲人用弓箭，还有别国人用枪炮。用枪炮来打的后几次，我已经了世了，但是年纪青。我仿佛记得那时大家倒还觉得一苦痛的，也曾经想有些抵抗，有些改革。用枪炮来打我们的时候，听说是因为我们野蛮；现在，倒不大遇见有枪炮来打我们了，大约是因为我们文明了罢。现在也的确常常有人说，中国的文化好得很，应该保存。那证据，是外国人也常在赞。这就是刀。用钢刀，我们也许还会觉得的，于是就改用刀。我想：叫我们用自己的老调唱完我们自己的时候，是已经要到了。

倘照这样下去，中国的前途怎样呢？别的地方我不知，只好用上海来类推。上海是：最有权势的是一群外国人，接近他们的是一圈中国的商人和所谓读书的人，圈外面是许多中国的苦人，就是下等才。将来呢，倘使还要唱着老调，那么，上海的情状会扩大到全国，苦人会多起来。因为现在是不像元朝清朝时候，我们可以靠着老调将他们唱完，只好反而唱完自己了。这就因为，现在的外国人，不比蒙古人和满洲人一样，他们的文化并不在我们之下。

中国的文化，都是侍奉主的文化，是用很多的人的痛苦换来的。无论中国人，外国

现在我们所造的铁路，简直就和你们的古圣人的用意一样。”（７）非洲人不胜佩服，兴，铁路就造起来。——中国人是向来排斥外人的，然而现在却渐渐有人跑到他那里去唱老调了，还说：“孔夫也说过，‘不行，乘桴浮于海。’（８）所以外人倒是好的。”外国人也说：“你家圣人的话实在不错。”

从前西洋有一个国度，国名忘记了，要在非洲造一条铁路。顽固的非洲土人很反对，他们便利用了他们的神话来哄骗他们：“你们古代有一个神仙，曾从地面造一桥到天上。

中国唱完，完了好几次，而它却仍然可以唱下去。因此就发生一小议论。有人说：“可见中国的老调实在好，正不妨唱下去。试看元朝的蒙古人，清朝的满洲人，不是都被我们同化了么？照此看来，则将来无论何国，中国都会这样地将他们同化的。”原来我们中国就如生着传染病的病人一般，自己生了病，还会将病传到别人上去，这倒是一特别的本领。

殊不知这意见，在现在是非常错误的。我们为甚么能够同化蒙古人和满洲人呢？是因为他们的文化比我们的低得多。倘使别人的文化和我们的相敌或更步，那结果便要大不相同了。他们倘比我们更聪明，这时候，我们不但不能同化他们，反要被他们利用了我们的腐败文化，来治理我们这腐败民族。他们对于中国人，是毫不惜的，当然任凭你腐败下去。现在听说又很有别国人在尊重中国的旧文化了，那里是真在尊重呢，不过是利用！

中国人倘被别人用钢刀来割，是觉得痛的，还有法想；倘是刀，那可真是“割不觉死”一定要完。

但是，有些读书人说，我们看这些古东西，倒并不觉得于中国怎样有害，又何必这样决绝地抛弃呢？是的。然而古老东西的可怕就正在这里。倘使我们觉得有害，我们便能警戒了，正因为并不觉得怎样有害，我们这才总是觉不这致死的病来。因为这是“刀”这“刀”的名目，也不是我发明的，明朝有一个读书人，叫贾凫西（９）的，鼓词里曾经说起纣王，：“几年家刀割不觉死，只等得太白旗悬才知命有差。”我们的老调，也就是一把刀。

中国的文化，我可是实在不知在那里。所谓文化之类，和现在的民众有甚么关系，甚么益呢？近来外国人也时常说，中国人礼仪好，中国人肴馔好。中国人也附和着。但这些事和民众有甚么关系？车夫先就没有钱来礼服，南北的大多数的农民最好的是杂粮。有什么关系？

那么，怎么好呢？我想，唯一的方法，首先是抛弃了老调。旧文章，旧思想，都已经和现社会毫无关系了，从前孔周游列国的时代，所坐的是车。现在我们还坐车么？从前尧舜的时候，吃东西用泥碗，现在我们所用的是甚么？所以，生在现今的时代，捧着古书是完全没有用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