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层，最可怕的情形，就是比较新的思想运动起来时，如与社会无关，作为空谈，那是不要的，这也是专制时代所以能容知识阶级存在的原故。因为痛哭泪与实际是没有关系的，只是思想运动变成实际的社会运动时，那就危险了。往往反为旧势力所扑灭。中国现在也是如此，这现象，革新的人称之为“反动”我在文艺史上，却找到一个好名辞，就是Ｒｅｎａｉｓｓａｎｃｅ〔１0〕，在意大利文艺复兴的意义，是把古时好的东西复活，将现存的坏的东西压倒，因为那时候思想太专制腐败了，在古时代确实有些比较好的；因此后来得到了社会上的信仰。现在中国顽固派的复古，把孔礼教都拉来了，但是他们拉来的是好的么？如果是不好的，就是反动，倒退，以后恐怕是倒退的时代了。

还有，中国人现在胆格外小了，这是受了共产党的影响。人一听到俄罗斯，一看见红，就吓得一；一听到新思想，一看到俄国的小说，更其害怕，对于较特别的思想，较新思想尤其丧心发抖，总要仔仔细细底想，这有没有变成共产党思想的可能？！这样的害怕，一动也不敢动，怎样能够有步呢？这实在是没有力量的表示，比如我们吃东西，吃就吃，若是左思右想，吃怕不消化，喝茶时又要怀疑，那就不行了，——老年人才是如此；有力量，有自信力的人是不至于此的。虽是西洋文明罢，我们能收时，就是西洋文明也变成我们自己的了。好像吃一样，决不会吃了自己也即变成的，要是如此胆小，那真是衰弱的知识阶级了，不衰弱的知识阶级，尚且对于将来的存在不能确定；而衰弱的知识阶级是必定要灭亡的。从前或许有，将来一

譬如从前我在学生时代不烟，不吃酒，不打牌，没有一嗜好；后来当了教员，有人发传单说我鸦片。我很气，但并不辩明，为要报复他们，前年我在陕西就真的一回鸦片，看他们怎样？此次来上海有人在报纸上说我来开书店；又有人说我每年版税有一万多元。但是我也并不辩明；但曾经自己想，与其负空名，倒不如真的去赚这许多款。

行，团的力量减小，而渐趋灭亡。在古时野蛮民族常侵略文明很发达的民族，在历史上常见的。现在知识阶级在国内的弊病，正与古时一样。英国罗素（Ｒｕｓｓｅｌ）〔７〕法国罗曼罗兰（Ｒ.Ｒｏｌｌａｎｄ）〔８〕反对欧战，大家以为他们了不起，其实幸而他们的话没有实行，否则，德国早已打英国和法国了；因为德国如不能同时实行非战，是没有办法的。俄国托尔斯泰（Ｔｏｌｓｔｏｉ）的无抵抗主义之所以不能实行，也是这个原因。他不主张以恶报恶的，他的意思是皇帝叫我们去当兵，我们不去当兵。叫警察去捉，他不去；叫刽手去杀，他不去杀，大家都不听皇帝的命令，他也没有兴趣；那末皇帝也无聊起来，天下也就太平了。然而如果一分的人偏听皇帝的话，那就不行。

总之，思想一自由，能力要减少，民族就站不住，他的自也站不住了！现在思想自由和生存还有冲突，这是知识阶级本的缺。

我从前也很想皇帝，后来在北京去看到殿的房都是一个刻板的格式，觉得无聊极了。所以我皇帝也不想了。人的趣味在和许多朋友有趣的谈天，烈的讨论。了皇帝，一声，臣民都下跪，只有不绝声的Ｙｅｓ〔９〕，Ｙｅｓ，那有什么趣味？但是还有人皇帝，因为他和外界隔绝，不知外面还有世界！

然而知识阶级将怎么样呢？还是在指挥刀下听令行动，还是发表倾向民众的思想呢？要是发表意见，就要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真的知识阶级是不顾利害的，如想到利害，就是假的，冒充的知识阶级；只是假知识阶级的寿命倒比较长一。像今天发表这个主张，明天发表那个意见的人，思想似乎天天在步；只是真的知识阶级的步，决不能如此快的。不过他们对于社会永不会满意的，所受的永远是痛苦，所看到的永远是缺，他们预备着将来的牺牲，社会也因为有了他们而闹，不过他的本——心方面总是苦痛的；因为这也是旧式社会传下来的遗。至于诸君，是与旧的不同，是二十世纪初叶青年，如在劳动大学一方读书，一方工，这是新的境遇；或许可以造成新的局面，但是环境是老样，着着人堕落，倘不与这老社会奋斗，还是要回到老路上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