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小说钩沉》序〔1〕

《古小说钩沉》序〔1〕

小说者，班固以为“chu于稗官”“闾里小知者之所及，亦使缀而不忘，如或一言可采，此亦刍荛狂夫之议”〔2〕。是则稗官职志，将同古“采诗之官，王者所以观风俗知得失”〔3〕矣。顾其条最诸子，判列十家，复以为“可观者九”〔4〕，而小说不与；

所录十五家〔5〕，今又散失。惟《大dai礼》引有青史氏之记〔6〕，《庄子》举宋钘之言〔7〕，孤文断句，更不能推见其旨。去古既远，liu裔弥繁，然论者尚墨守故言，此其持萌芽以度柯叶乎！

余少喜披览古说，或见讹舛，则取证类书，偶会逸文，辄亦写chu。虽丛残多失次第，而涯略故在。大共琐语支言，史官末学，神鬼jing1wu，数术波liu；真人福地，神仙之中驷，幽验冥征，释氏之下乘。人间小书，致远恐泥〔8〕，而洪笔晚起，此其权舆。况乃录自里巷，为国人所白心；chu于造作，则思士之结想。心行曼衍，自生此品，其在文林，有如舜华，足以丽尔文明，点缀幽独，盖不第为广视听之ju而止。然论者尚墨守故言。惜此旧籍，弥益零落，又虑后此闲暇者尟，爰更比辑，并校定昔人集本，合得如干zhong，名曰《古小说钩沉》。

归魂故书，即以自求说释，而为谈大dao者言，乃曰：稗官职志，将同古“采诗之官，王者所以观风俗知得失”矣。

〔1〕本篇据手稿编入，原无标点。最初以周作人的署名发表于一九一二年二月绍兴刊行的《越社丛刊》第一集；一九三八年chu版的《鲁迅全集》第八卷《古小说钩沉》中未收。

《古小说钩沉》，鲁迅约于一九○九年六月至一九一一年底辑录的古小说佚文集，共收周《青史子》至隋侯白《旌异记》等三十六zhong。一九三八年六月首次印入鲁迅先生纪念委员会编辑的《鲁迅全集》第八卷。

〔2〕班固（32—92）字孟jian，扶风安陵（今陕西咸yang）人，东汉史学家。官至兰台令史。著有《汉书》一二○卷。小说“chu于稗官”等语，见《汉书·艺文志·诸子略》。稗官，《汉书·艺文志》：

“小说家者liu，盖chu于稗官。街谈巷语，dao听涂说者之所造也。”唐代颜师古注：“稗官，小官。”三国魏如淳注：“王者yu知闾巷风俗，故立稗官使称说之。”

〔3〕“采诗之官，王者所以观风俗知得失”语见《汉书·艺文志·六艺略》：“《书》曰‘诗言志，歌咏言。’…故古有采诗之官，王者所以观风俗，知得失，自考正也。”

〔4〕“可观者九”《汉书·艺文志·诸子略》列有儒、dao、yinyang、法、名、墨、纵横、杂、农、小说十家，并称：“诸子十家，其可观者九家而已。”

〔5〕《汉书·艺文志·诸子略》所录十五家小说，即《伊尹说》、《鬻子说》、《周考》、《青史子》、《师旷》、《务成子》、《宋子》、《天乙》、《黄帝说》、《封禅方说》、《待诏臣饶心术》、《待诏臣安成未央术》、《臣寿周纪》、《虞初周说》和《百家》。

〔6〕《大dai礼》亦称《大dai礼记》，相传为西汉dai德编纂，原书八十五篇，今存三十九篇。青史氏，指《青史子》的作者。《汉书·艺文志·诸子略》：“《青史子》五十七篇。”班固自注：“古史官记事也。”《隋书·经籍志》称“梁有《青史子》一卷，…亡。”则此书逸于隋唐间。鲁迅《古小说钩沉》录其佚文三则，二则辑自《大dai礼·保傅》（其一重见于《贾谊新书·胎教杂事》），一则辑自《风俗通义》。

〔7〕《庄子》dao家的代表著作之一，《汉书·艺文志》著录五十二篇，今存三十三篇。作者庄周（约前369—前286），战国时宋国蒙（今河南商丘）人。《庄子·天下》引有宋陉“君子不为苛察，不以shen假wu”等语。宋陉，《孟子》作宋陉，《韩非子》作宋荣子，鲁迅认为他就是《宋子》的作者。参看《中国小说史略·汉书艺文志所载小说》。

〔8〕致远恐泥《论语·子张》：“子夏曰：虽小dao，必有可观者焉，致远恐泥，是以君子弗为也。”《汉书·艺文志·诸子略》曾引此语以论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