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作者蔚起，则在开元天宝以后。大历中有沈既济，苏州吴人，经学该博，以杨炎〔12〕荐，召拜左拾遗史馆修撰。贞元〔13〕时炎得罪，既济办贬州司参军，既朝，位礼员外郎，卒（约七五○——八○○）。撰《建中实录》〔14〕，人称其能，《新唐书》有传。《文苑英华》〔15〕（八百三十三）录其《枕中记》（亦见《厂记》八十二，题曰《吕翁》）一篇，为小说家言，略谓开元七年，士吕翁行邯郸中，息邸舍，见旅中少年卢生侘傺叹息，乃探中枕授之。生梦娶清河崔氏，举士，官至陕牧，为京兆尹，破戎虏，转史侍郎，迁尚书兼御史大夫，为时宰所忌，以飞语中之，贬端州刺史，越三年征为常侍，未几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将去，公置酒会，声秦声，舞秦舞，舞者击膊拊髀呜呜而音有不快，声甚怨。…既，再拜辞去，公复命至翠微与公主侍人别，重殿内时，见珠翠遗碎青阶下，窗纱檀依然，人泣对亚之。亚之咽良久，因题门诗曰“君王多放东归，从此秦不复期，景自伤秦丧主，落如雨泪胭脂。”竟别去，…觉卧邸舍。

嘉谟密命，一日三接，献替启沃，号为贤相，同列害之，复诬与边将结，所图不轨，下制狱，府吏引从至其门而急收之。生惶骇不测，谓妻曰“吾家山东有良田五顷，足以御寒馁，何苦求禄？而今及此，思衣短褐乘青驹行邯郸中，不可得也！”引刃自刎，其妻救之获免。其罹者皆死，独生为中官保之，减罪死投驩州。数年，帝知冤，复追为中书令，封燕国公，恩旨殊异。生五，…其姻媾皆天下望族，有孙十余人。…后年渐衰迈，屡乞骸骨，不许。病，中人候问，相踵于，名医上药，无不至焉，…薨；生欠伸而悟，见其方偃于邸舍，吕翁坐其傍，主人蒸黍未熟：类如故。生蹶然而兴曰“岂其梦寐也？”翁谓主人曰“人生之适，亦如是矣。”生怃然良久，谢曰“夫辱之，穷达之运，得丧之理，死生之情，尽知之矣：此先生所以窒吾也。

陈鸿为文，则辞意慷慨，长于吊古，追怀往事，如不胜情。鸿少学为史，贞元二十一年登太常第，始闲居遂志，乃修《大统纪》三十卷，七年始成（《唐文粹》九十五），在长安时，尝与白居易〔19〕为友，为《长恨歌》作传（见《广记》四百八十六）。《新唐志》小

敢不受教！”稽首再拜而去。

明日，亚之与友人崔九万；九万，博陵人，谙古，谓余曰“《皇览》云，‘秦穆公葬雍橐泉祈年下’，非其神灵凭乎？”亚之更求得秦时地志，说如九万云。呜呼！玉既仙矣，恶又死乎？

“吴兴才人”（李贺语）沈亚之〔18〕字下贤，元和十年士第，太和初为德州行营使者柏耆判官，耆以罪贬，亚之亦谪南康尉，终郢州掾（约八世纪末至九世纪中），集十二卷，今存。亚之有文名，自谓“能创窈窕之思”今集中有传奇文三篇（《沈下贤集》卷二卷四，亦见《广记》二百八十二及二百九十八），皆以华艳之笔，叙恍忽之情，而好言仙鬼复死，尤与同时文人异趣。《湘中怨》记郑生偶遇孤女，相依数年，一旦别去，自云“蛟之娣”谪限已满矣，十余年后，又遥见之画舻中，嚬悲歌，而“风涛崩怒”竟失所在。《异梦录》记邢凤梦见人，示以“弓弯”之舞；及王炎梦侍吴王久，忽闻笳鼓，乃葬西施，因奉教作挽歌，王嘉赏之。《秦梦记》则自述经长安，客橐泉邸舍，梦为秦官有功，时玉婿箫史先死，因尚公主，自题所居曰翠微。穆公遇亚之亦甚厚，一日，公主忽无疾卒，穆公乃不复见亚之，遣之归。

，更知何歇？”十娘曰“儿等并无可收采，少府公云‘冬天柳，旱地生莲’，总是相也。”…

如是意想，在歆慕功名之唐代，虽诡幻动人，而亦非于独创，宝《搜神记》有焦湖庙祝以玉枕使杨林梦事（见第五篇），大旨悉同，当即此篇所本，明人汤显祖〔16〕之《邯郸记》，则又本之此篇。既济文笔简炼，又多规诲之意，故事虽不经，尚为当时推重，比之韩愈《颖传》〔17〕；间亦有病其俳谐者，则以作者尝为史官，因而绳以史法，失小说之意矣。既济又有《任氏传》（见《广记》四百五十二）一篇，言妖狐幻化，终于守志殉人“虽今之妇人有不如者”亦讽世之作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