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队奏起了兔打帽里蹦来时的伴奏曲，新郎新娘被人蜂拥着，走了来。唐四爷今天算是了脸。他把脸上那些大烟的痕迹，洗刷一净，胡也剃了个光。一对小睛兴得发亮，薄薄的嘴在又大又尖的鼻底下，笑得合不拢。真是个好日！这一回，闺女总算卖了个大价钱！一辈的梦想，终于实现了。

证婚人是一位袍哥大爷，为了表示祝贺，讲了一番话。他的话当然难登大雅之堂，不过听众一再鼓掌，秽的气氛登时活跃起来。客人们使劲叫喊，要新郎报告恋经过。

他们一现，礼堂里就闹起来。大金牙早就说好，要朋友们给他叫好，他们也确实很卖力气。有的拍手，有的朝他们撒豆和五彩纸屑。仪式举行完毕，新郎新娘相对一鞠躬，众人齐声大叫：“亲个嘴！”他们当真亲了嘴。这象征着他们的情经过当众表演，已经把过去的丑事都遮盖了。

四穿着一件五颜六的绣旗袍，瞧上去象座铺满了的小山；又象海上一条蒙有伪装的大航船，到都绿绿的，得人闹不清它到底是在往哪个方向开航。她费尽心机，才把自个儿了那件衣裳里，箍得她气都不过来，但还是神气十足。当她摇摇摆摆，爬上礼堂的台阶时，有几个孩挡了她的路，她上伸手来，拧他们的耳朵，熟练地用下话骂了起来。

秀莲觉得不舒服，孩在她肚里，一个劲地踢腾。屋里挤满了人，气闷极了，她觉得不过气。琴珠好意请她当傧相，说什么也得给琴珠争儿面，至少要持到仪式完毕。她脑门上了大颗大颗的汗珠。她直地站着，一动也不敢动，咬着嘴，不让自己叫声来。忽然，她两一黑，失去了知觉，倒在地板上。

琴珠一心想打扮得象个阔太太。她那白绸的结婚礼服，是她丈夫从缅甸带回来的。礼服底下，穿了三内衣，吊袜带，，还有好几米缎带。白纱上，别了一块五颜六的绸手绢，浑上下满了珠宝。她所有的假珠宝，统统带上了，有不少是新买的，也有真的金刚钻，是新郎给她的。她的脯，束着衣，遍布闪闪发光的宝石。两手每个指，至少有一个戒指，右臂从手腕到肘，满了钻石镯。她手捧一大束梅，枝丫甚长，香气扑鼻。上面满是朵，瞧着仿佛是举着颗小树呢。她认为新娘就该用纯洁的象征来装，所以一刻也不肯放下这棵树。

多数客人跟汽车运输业和曲艺界有关系。不是朋友，就是对，来此是为了白吃一顿，或者外国香烟。四爷把姑爷如何有钱，讲得天坠。光是待客的国香烟就取之不尽。国香烟的确很值钱，谁不愿意来参加婚礼，白捞几支呢？

他为了婚礼，认真打扮了一番，还专门雇了两个听差来侍候。他的西服上装是黑白格的，图案鲜明。他带了条支得的领，打着从印度的红黄相间的绸领带。上装袋里，别着那四支颇有名气的自来金笔。他脚登一双黑长靴，打磨得照得见人影。这双靴是从一个英国陆军军官那里买来的，带有全副银刺，每走一步，就发刺耳的响声。他的上衣纽孔里，了一朵极大的白羽的，下面挂着一绸带，写着：“新郎”

秀莲穿了件一的粉红旗袍，手里拿了把野，一边走，一边动人的笑着。她往礼坛上走的时候，有的人拍起手来。她好象并没看见他们，昂得的，姑娘家，走起路来腼腼腆腆，规规矩矩的。在这一帮打扮得里胡哨、庸俗不堪的人群里，她真象一朵朴素的小，仪态自然。

宝庆没有责备她。他光了，拍了拍她的肩膀，就走了。可心里却在翻江倒海。这个下贱胚张文，恨不得生吞活剥了他。没想到钻了他的空

于是新郎给了新娘一个镏，一对钻石镶的手镯，额外还添了一支上等国金笔。

他有好一会儿说不话来。到了，他舐了舐发的嘴“是谁坑了你？”他费难地问“是谁？”

她简简单单，把事情告诉了他，丝毫不动情。把事情说来，她倒平静了。把秘密公开讲了来，她觉得痛快；在她肚里蹦着的孩，好象也不那么讨人嫌了。

新郎新娘走在最后，琴珠扭着，叮叮当当摇晃着手镯；新郎昂首阔步，在她边迈着鸭步。为的是显摆他那靴和银刺。

纷，鲜艳夺目，看上去叫人昏脑胀。乐队是从当地杂技团雇来的，奏的曲，就是玩术的打帽里抓兔，或者，打袖里掏鸽时的伴奏。有一段音乐是专门为空中飞人用的。即使宾客们觉得稽，新郎可并没有发觉有什么不对的地方。音乐到底是音乐，乐队越庞大，音乐就越明。他就是这么看的。

她醒来的时候，已是躺在自己屋里的床上，爸坐在床边，脸惨白，拉得长长的，睛很古怪地发着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