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四爷耷拉下，慢吞吞地眨着，然后溜了。

宝庆也不弱。他迎着四，烈地恭贺她，不住地拱手，象在捧个名角儿。“四嫂，恭喜恭喜！我一定给您送幅上等好绸的喜幛。今儿个真是大家伙儿的好日。”

四猛地爆发一阵大笑，好象肚里响了个大炮仗。“您能这么着，我真兴。好事还在后呢！您想得到吗？琴珠跟小刘要办喜事了。当然，是时候了。这就把他给拴住了，是不是？我们作艺人家，讲究的就是这个。”她象个母似的咯咯笑着，冲宝庆摇晃着她那张胖脸。宝庆呢，那副神气就象是个倾家产的人，忽然又拾到了一块钱。“好极了，”他挤一副刻板的笑容“双喜临门！到时候，我们全家一定去给你们喜。”

宝庆飞也似地回到南温泉，背后好象有一群鬼在追。他找到了窝废。“来，兄弟。”窝废说“又得了两段新词。是孟先生写的。来听听！”

了，你应当兴。”她没有上答碴。“怎么样？”他又问“你怎么想？”她勉笑了一笑。“您觉着，要是我继续往下学新鼓词，我就可以象那些演员一样，受人敬重了么？”她渴望提自己的社会地位，不再跪倒在王司令太太面前，也不要卖给别人去当小老婆。

接着，四摇摇摆摆走了来，宝庆知又要有一场好斗了。她满脸堆着谄媚的笑，见人就咯咯地打招呼，一直走了秀莲的屋。她手里拿着一把蔫了的，是打垃圾箱里捡来的。她把递给秀莲，就唠叨开了“好秀莲，我赶慢赶跑来，求你帮帮忙。这个忙你一定得帮，你是个好心的姑娘。”

老妖婆走了以后，宝庆的事还没完。二那儿，还有一场呢。二对于怎么掌班，自有她的看法。她数落宝庆，这下他们可算完了。都是他的不是。他压儿就不该学那些新鼓词。再说，他为什么不把那些卖唱的姑娘都雇下来，好叫唐家捞不着？真缺心！

唐四爷眉飞舞，手舞足蹈。“是呀，我自个儿成了个班。找到几个会唱的姑娘，想雇她们。”

这样厚颜无耻！宝庆就是想装个笑脸，也装不来了。“那不成，”他急忙说“我有我的班，您有您的。”唐四爷抬了抬眉。“不过您得明白，好兄弟，从今往后，小刘可就不能再给您弹弦了。我自个儿的班用得着他。”

“宝庆，”唐四爷开了“我替闺女跟您请长假来了。”宝庆笑了起来。“另有就啦？”

他们没再多说什么。一直到家，秀莲几乎一言不发，就上床睡觉去了，这使宝庆很不愉快。这些日以来，她总是沉默寡言，心事重重。

“先别

“四爷，”虽说他的手发，恨不能上揍他一顿，他还是耐住，稳稳当当地说“您算是枉费心机。我们的玩艺儿跟你们的不一样，再说，找个弹弦的也并不费难。”

“那当然，”宝庆说“你越有学问，人家就越尊重你。”说完，又觉得不该这么说。他担心，唯恐读书识字会毁了介乎成人和孩之间的她。

第二天一早，唐四爷就来了，还是那么鬼鬼脑。宝庆一看他那副样，就知有事。

“有什么对不起的？”宝庆甜甜地问“咱俩是对着天地拜过把的兄弟，同心协力一辈。你跟琴珠结婚，碍不着咱们作艺的事。”

宝庆兴得真想起来。近来从上海、南京来了不少卖唱的。每天都有一两个人来磨他，想搭他的班。他不乐意要。因为多一半是暗娼，哪怕她们唱得跟仙女一样好听呢，他也不乐意要这人来跟他一块儿上台。让唐四爷要她们去，让琴珠也。“恭喜恭喜，”他说“恭喜发财。”唐四爷的气，颇宽宏大量。“好宝庆，”他说“我们刚到重庆那会儿，您帮过我们的忙，我永世不忘。您是知我的，我最宽大为怀。知恩恩，欠了人家的情分嘛，不能不报答。我跟老伴说，不论什么，一桩，得向着我们的好朋友方大老板一家。所以，我打算这么着办。”他停了一下，小兔牙了来，一对小黑盯着宝庆。“我们请您和秀莲去和我们同台演，怎么样？当然男角儿里您是牌，秀莲呢——唔，她嗓，就排第四吧。”

宝庆真想揍唐四爷一顿，给他一掌，踢他一脚。老乌！无赖！

小刘一副为难相。“可我答应唐家，办喜事以后，就不再给您弹弦了。婚书上就是这么写的呢，大哥。”宝庆真想往他脸上啐一，可还是笑着“好吧，小兄弟。我不见怪，别过意不去。”

宝庆气呼呼地了门，去找小刘。宝庆恭喜他的时候，小刘的脸红得跟煮熟的对虾一样。“真对不起，大哥，”他悔恨地嘟囔着“太对不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