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加快了步，又开始冒汗了。不过汗也叫人舒服，凉快。背上越是汗涔涔的，他越是畅快。

在一家茶馆里，他碰见了老朋友唐四爷。唐四爷的闺女琴珠也是个唱大鼓书的艺人。

可是他得成起个班来。秀莲和他不能就那么着在茶馆或江边的茶棚儿里卖唱。绝不能那么办。他是个从北平来的面的艺人。他在上海、南京、汉这些大城市里都唱过。他必得自己个戏园，摆上他那些绣金的门帘台帐，还有各地名人捧他的画轴和幛。他得有一拿得手的什样杂耍，得有俩相声演员，变戏法的，说技的。不论哪一桩，他都得去主角。要是他一时成不起一个唱北方曲艺的班，他就得找俩本地的角儿来帮忙。不论怎样，得叫重庆人看看他的玩艺儿。

“您拿得稳？”别人的心解不开他心里的疙瘩。“我的好四爷，”宝庆神气起来了“您想我方宝庆能骗您吗？我说能起来，就能起来。”

先唱上一段再说。他听着自己的声音，觉得滋滋的，当然他更喜别人捧场。一的臭汗都洗净了，他穿上了讲究的绸大褂和缎鞋，他把脏衣服给柜上拿去洗，觉得自己净、利索。走澡堂门，准备办事去。

“小刘？”宝庆一下想不起来“是给您闺女弹弦的那个吗？”

“走吧，我的好四爷。带我去见见您的宝眷。”宝庆更加亲地说着。他想上见见小刘和琴珠，让他们搭他的班。“宝庆，我的好兄弟，我们来了快两礼拜了，还没一辙呢！”唐四爷叹息着说。“您有门儿了吗？”他想先清楚宝庆到底能给他什么好，然后再让他见小刘和他闺女。宝庆的亲，倒引起他的担心来。

宝庆意味长地指指自己的鼻“我的好四爷，只要您肯帮忙，我就能把买卖起来。您想想——有了小刘、琴珠、我闺女秀莲和我，这就有了三个段了。只要再找上几个人——找几个本地作艺的什么的——上就能开锣了。走呀！”

宝庆在济南、上海、镇江这些城市里，跟唐四爷在一个班里混过事。他的闺女琴珠嗓门响亮，可是缺少韵味。宝庆看不上她的玩艺儿更瞧不上她的人品。对她来说，钱比友情更重要。她的爸爸唐四爷也是一路货。方家和唐家以前大吵过，后来多年不说话。

他兴的是所有的茶馆买卖都很兴隆。要是这些艺人能赚钱，他和秀莲为什么不能呢。重庆人可能听不懂大鼓。可是新玩艺儿总是叫座的，四川人一定看打远来的新鲜玩艺儿。重庆现在是陪都了，全国四面八方的人都往这儿涌。就是四川人不来看他的玩艺儿，难民们也会来的。唔，事情不坏嘛。

可是今天见了面，宝庆和唐四爷都觉着象多年不见面的亲哥俩。他俩亲地拚命握手，激动得泪的。宝庆要找个唱鼓书的好把班凑起来，唐四爷急着要给他闺女找个好事由儿，要不然，他愁眉不展地说，他全家都得落在重庆，一筹莫展。下的穷愁使他们忘了过去的那些别扭。在前这情况下再见面，俩人心里都呼呼的。宝庆很知，要是跟唐四爷在一个班里，早晚他得吃亏。可是下这么缺人，他不能放过这个机会。在唐四爷那，他一见宝庆，就觉得好象一块掉了嘴里，他决心死死咬住这块不放。他明白要叫宝庆上钩并不难。过去怎么办，现在还怎么办。不过在他和宝庆握手的时候，他睛里的泪倒的确是真的。“我的好四爷！”宝庆亲地说“您怎么也在这儿？”“宝庆，我的老朋友…”唐四爷的泪下了腮帮“宝庆，您得帮帮我，我在这荒山野店里真没辙了。”

“宝眷都来了吗？”宝庆说。

首先，他得闹明白当地的园里演的都是些什么。他了个把小时转茶馆，看沿江一带都唱的是本地的四川清音、渔鼓和洋琴。拿北京的标准来看，他觉着本地的玩艺儿不怎么样。他唱的鼓书更有味儿，也更雅。不过一个明的艺人就得谦虚着，总得不断地学新玩艺儿。

“是呀！”唐四爷瞅着宝庆，瞧宝庆非常兴。他猜宝庆急着要找个弹弦的。他那大哥窝废弹得一手好弦，可是他不肯这一行。要是宝庆找不着个弹弦的，他就算是真的坐了蜡。小刘弹得不算好，可是在这么个偏僻的山城里，也就能将就了。

唐四爷是个矮矮瘦瘦，五十来岁的人。别看他的骨儿小，嗓门倒很响亮。他的脸又瘦又长，鼻梁既且窄，象把老式的直剃刀。他一说起话来，就不住地摇晃脑。一对小睛凹凹的，很少正脸瞧人。

跟别的大城市一样，重庆多的是茶馆。宝庆走了一家又一家，很快就知了哪些人是应当去拜访的。有些人的名字他在来重庆之前就知了。去拜会之前，他还是情愿先坐在茶馆里领略一下本地风光。你在这儿什么人都看得见——商人、土匪、有学问的人和耍钱的。宝庆见人就朋友。

“是呀，连小刘都跟我们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