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岸前不久，方二刚刚睡着。她向来这样。没事的时候，她的主意来得个多。一旦有了事，她总是醉得人事不醒。等她一觉醒来，要是事情都妥妥帖帖地办好了，她也就不言声。要不然，她就得大吵大闹，非说还是她的主意对。二的爸爸也是个唱大鼓的。照唱大鼓人家的规矩，父母的绝不愿意让自己的亲生女儿去学艺，总惦记着能把她们养成个面的姑娘，将来好嫁个有分的丈夫。他们往往愿意买上个外姓女孩儿，调教以后让她去挣钱。话是这么说，可是二自己并不是面面地长大的。结婚以前，她也过卖唱的姑娘的这一行。

他也会跟着大鼓和弦唱鼓书，唱得比他兄弟还好。可是他看不起唱大鼓这一门贱业。他也会弹三弦。但他不愿给兄弟和侄女儿弹弦，因为这个傍角的活儿的更低下一等。他什么也不，靠兄弟吃饭。据他自己说，这不会有失分。他很聪明。要是他愿意，他本可以成个名角儿。可是他不打算费这份劲儿。他向来看不起钱，拿弹弹唱唱去卖钱！丢人！

从人上讲，宝庆不能不供养窝废。他俩是一个爹妈生的，不得不挑起这份儿担。不过窝废在家里多少也有用：只有他治得住宝庆的老婆。她的脾气象夏天的过云雨一样，来得快去得快。一旦宝庆对付不了她，只有大哥能对付。她一发脾气，窝废也得发脾气。要是俩人都同时发了脾气，总有一个得先让步。只要她先一笑，窝废跟着也就笑了。俩人都笑了，家里也就安生了。窝废老陪着弟妹，跟她一起打牌，喝酒。

她好奇的大黑睛把岸上的一切，都看了个一清二楚——青的橘、白的米饭、小小的栗，还有茅草和竹搭的棚棚。对她来说，这些东西都那么新鲜、有趣、动人。她恨不得上上岸去，买上一些橘，骑一骑那颜古怪的小。她觉着，重庆真了不起。谁能想到这儿的会比驴小，橘没熟就青青地拿来卖！有些携家带的，已经到竹栅棚里去歇着了。一个赤条条的小胖孩引起了她的注意。她忘了，忘了那些不称心的小事。她只想赶上岸，不愿意老呆在船上。

窝废对秀莲的态度可就大不一样了。他并不因为了她挣来的钱就谢她。他也不担心她这行贱业会使她堕落。他对她就象对亲侄女一样。秀莲想要的东西，兄弟和弟妹要是不给，他真能跟他们仗。可是他自己就有好多次惹得秀莲生气。他要是没了钱，保不住就要拿她一个镏，再不然就是一双贵重的跟鞋，拿去卖掉。要是秀莲不生气，他就对她更亲近，更忠心。万一她生了气，他就会涨红了脸，数落她，不搭理她，非要她来赔了不是，才算了结。

她知爸爸正盯着她呢！不论心里多着急，她还是不敢一个人下船。她还小，又是个卖唱的。得要爸爸保护。她只好安安静静地站着，望着青橘和的大白猪。窝废坐起来了——他并不想坐起来，可是要不坐起来，争先恐后往下挤的人就会踩着他的脸。他还在叫唤。据他说，七八糟的人打他边挤过去得他。

从外表上看，他很象他的兄弟，只是儿，瘦儿。因为瘦，睛和鼻就显得特别大。他的发向后梳，又光又长，简直就象个刚打黎跑回来的艺术家！

她年轻的时候，也还算得上好看。如今虽已是中年，在没喝醉的时候，也还有几分动人之。她长圆的脸，肤又白又。但一醉起来，脸上满是小红，一副放相。她的睛漂亮，发总是随随便便地在脑后挽个髻儿。这个髻有时使她显得憨，有时显得稚气。她个不，近年来背开始有驼了。有时她讲究穿，涂脂抹粉；但经常却是邋里邋遢的。她的一切都和她的脾

，比脂粉好看多了。

宝庆护着秀莲，自有他的理。她是他的摇钱树，而且凭良心讲，他也不能不激她。她从十一岁起就上台作艺，给他挣钱。不过他总是怕她会*切┞舫呐⒍茄*坏。她越是往大里长，他觉着，这危险也就越大。于是他也就越来越不放心她。她在娱乐场所卖唱，碰到一些卖唱的女孩儿，她们卖的不光是艺。他有责任保护她，教她，可不能坏了她。为了这，怜和担忧老在他心里打架；他老拿不定主意，到底该怎么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