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定！”博士伸右手来。

费了好几张信纸，最后决定把用英语想起来的意思一脑儿勾销，简单的写了几句：“因事忙，暂停指导英文。果品一筐，祈哂纳！”…好了，这省得病，而且因为简单反倒能劲儿来。至于字法，就用钢笔一拉，不必用心写的痕迹；国博士是不讲究字的。

第二天，连信带果都派人送了去。

“唐先生，请千万别这么想！”文博士很郑重的讲：“我一也不是为振华女士。实在是太忙，太忙！”拉着字音，他想说得更充实一些：“一来是朋友慢慢的多起来，总得应酬应酬；二来是常到图书馆看看书；这里买外文书不方便，只好读些中国旧书，也倒还有趣味。脑和刀一样，不常磨一磨就会生锈的，我很喜读书，很喜！”说完这片假话，他觉得自己的分确是很，总不肯忘记了读书。

“那可说不上，”唐先生对博士的亲劲儿全又跑了，要不是为栽培自己的儿，他真想打博士两个嘴，虽然唐先生永远不敢打任何人。“这是条路，是不是？”“好吧，我们合作，我们合作！”博士觉得应当把话拉回来，别绷得太过火了。

又闲扯了一番，彼此间的情慢慢又往亲里转回来：在唐先生看呢，这全是振华的错儿；不过既失了个博士女婿，就别再丢掉一位朋友。在文博士看呢，既然老唐已经服，不好意思再赶尽杀绝；无论怎说，老唐到底是个有用的人。这谅解先在心中盘旋着，渐次在语调言词中来，象开壶那样先在里面发泡，而后气开了壶盖儿。话既说明，双方都得到些安，越说便越亲，好象是多年的老友似的。“文博士，有一件事要和你商议一下。”唐先生乘着烈的情还没消散，提实际的互助来：“听说，他们要设个什么委员会，专为调查与消灭过激的思想和人。委员都是兼职，自然没多少工夫去作事，所以得请一位专员。事情虽然说不上很甜，可是很自由，不过是去调查调查，然后作个报告而已。到调查呢，自然分也不低，连县长带一切的地方官吏都得好好的伺候着。这还不算，最值得一的地方是在这里：真要是调查来几案，报上去，专员在省里就了脸；省里再报告给中央，省里又了脸；这是个有息的事，说不定混上一年半载，还许调到中央去呢；中央非常，非常注意这件事！小儿建华作这个就很合适，吃亏资格太浅，即使咱们把委员都托到了，恐怕说到资格这一层还不大能顺利。博士，你要是愿意的话呢，我保险，准成。凭你的资格，凭我的奔走，一定能成。成了以后，我打开天窗说亮话，你作专员，建华作你的助手。你省得闲着，建华也去经验创练一下。这是咱们的协定，君一言！博士你要愿意，我上就去办。可是，原谅我的叨里唠叨，你必定得带着建华！怎样？”

“容我考虑考虑！”文博士异常的郑重，翻着珠，偏着，象个吃了一惊的：“考虑考虑！”

“可得真正的合作，有你就必定有建华？”

不过，写信倒不是容易的事。用英文写吧，不好坏，总可以把他们唬住。可是他们读不明白，还不是白费蜡。用中文写吧，不好坏，总没有英文来得顺便，有许多用英文可以说得很委婉的，用中文就不上来。再说呢，唐家的人都会之乎者也的能转两下，自己要是转不好，岂不被他们耻笑？即使费心思，编得好好的，自己的中国字又成问题。写外国字满可以随便一抹叉，中国字得有讲究，而自己一也不懂这些讲究。对着信纸了半天的神，越来越觉得别扭，什么事在中国都别扭！

“那个，唐先生，大概的说，专员能拿多少薪俸？”博士声音低重的问。

“谢谢，谢谢，谢谢！”唐先生的手在眉心那溜儿拱着，还微闭着，好象心中咂摸着自己谦恭的味儿。坐下之后，唐先生叹了气。“文博士，十分的对不起，对不起！小女的脾气…我跟她好吵了一顿！”唐先生的确和振华吵了一顿。他以为，自己尽到了作父亲的心，给她造机会，可是她不懂；几次了，都凭空的把有学位的人放过去，他不明白她到底是怎回事。“三儿一女，对她多少惯一些，博士不必对她…她什么也不晓得！”

人了，对不起；他要是下去呢，就更好，省得闹翻了大家不好意思。想好了这条路儿，他拿钢笔，想给唐先生写封信。信要，告诉他没工夫再去教英文，语气中带不满意，教他自己琢磨去。随着信，送上一筐儿果，作为节礼，这是的。对的，刚柔相济，看他怎办！

果然灵验，当天下午唐先生便来谢，亲手提着两匣广东月饼，仿佛是瞧看姑来似的。文博士皱上眉锁住心中的笑。

唐先生微笑的等着，心里说：“考虑个！我给你去奔走，你还考虑，他妈的装这蒜！”他心中真有些不平：假若自己或建华而有个博士资格！没法，为建华的路，不能不借用博士这个名位，没法！他只好微笑着，看人家博士在那儿考虑。

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