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挑桶在街上走的时候，他的睛给同他来的弟兄们了名。他们谁也不招呼他，大家的眉往上一挑便彼此会意。有的面向南，手抓抓，他知了：这家伙是住在南门外。有的用手摸摸鼻，他知了：这家伙已住在城内。他不用向他们作暗号，因为他的桶上有很显明的“王宅”两个字。他把桶换换肩，他们知了：要小心。他把桶放下，休息一会，他们晓得等候命令。

一抬，她看见个新面孔，一个七棱八的面孔，他手里提者一把铜壶，壶嘴儿冒着一气。他什么时候来的？不知。他立在门板前，仿佛是怕把自己的影印在窗上。

他不敢早睡，也不敢晚起，他怕夜里说梦话，教别人听去。别人都睡了，他才睡；别人都没起来，他先起来；这样，他才放心自己。他很疲乏，有时到焦躁，可是他须住自己的脾气——真要命！

他真勤，真挑，王宅的人都晓得了他有挑的瘾。看他，当挑空桶的时候，他故意的教桶左右的摇摆，中哼唧着又象老鹰叫，又象是一什么古怪的梆腔，他的快活简直象每顿都吃馅的饺似的，当把挑回来，离朱漆大门不远的时候，喝，他一手扶着一的绳，桶纹丝不动，他的大脚象在地上弹似的，快步如飞。直到晚上寝，他才摸着肩上红起来的，偷偷的说几声：真要命！

他并不教大家起疑心，因为他替他们作事，并非故意的讨好，而自有他的打算——一狡猾的诚实。他常常念：“俺可就是吃的多咧！”大家放心了他，他的心帮忙，敢情是为多吃一。于是，四大妈在餐后，还给他藏起两个大饼来。

天黑的时候，举人公去有应酬。院里的侦探们全都仿佛怠了工，各自去我休息的方法。梦莲上了灯，拿起一本一山送给她的书，对着书名发楞。

梦莲看着他走去。她的立不起来，也忘了怎样说话，她好似受了眠术。

然很烦躁，但是心中有了力量。一会儿，她想一山没有死。一会儿，她又以为他确是死了。但是，假若他是死了，就白白死了吗？被疾病夺去生命的，还会诅咒老天爷，而况是被敌人打死的呢？她心中此时的敌人不仅是些短的狰狰可怕的敌兵，而是更当作为报仇的一靶样儿的东西。应当报仇，应当把刀和弹那些块会走路的里！

看她没有动作，他极快的走过来，把背倚在山墙上。“我姓石，一山的好朋友！”他的黑棋似的对准了她的，声音很低，很恳切。“我奉命令到这里来工作，你得帮助我！不许再哭，帮助我给一山报仇！有什么事，写在鞋里，喊我来鞋。不要对我多说话！我告诉你什么，我会自己拿定时候来看你！对举人公，对二狗，你要敷衍，他们的话。不要净想一山，得想给他报仇！”没等她说话，他把一壶倒在脸盆里，然后当声的说：“要就喊俺一声，俺小名儿叫石！”说罢，大脚噗噗喳喳的走去。

石队长甚忙，可是也很自在。他的心里极忙，忙得象刚开的蜂。他的脸上和上可是沉稳的象个老。王宅所有的人都喜他。他不常说话，可是只要一开就招人笑。他的嘴很甜，一张嘴不是“二叔”就是“四大妈”他的手又很勤，人家的睛向茶壶那边一转，他上端过茶去；人家刚要欠，他过去把火添上。他有力气，又不偷懒，他一个人作了三个人的事。

在井台上，他遇见了李德明——也挑着一副桶来打。石队长一边汲，一边下命令：“你回去报告这里的情形，赶快回来！不容易城，就到老郑那里去，他会帮忙！”李德明迈步就走。石队长急切的说：“桶！真要命！

她等着。等得不耐烦了，她便向窗外，门外，望着。她希望看着一个新的面孔——一山的朋友。这个人一定会给一山报仇！

倒好象松叔叔有意骗她，她看不到那个新面孔。室外的每一个脚步声，都使她心里，可是她所希望见到的人没有来。

他不多说话，可是冷也会说个放肆的农村间的笑话，招得大家把肚笑疼。别人笑，他板着脸。女人们脸红了，他满不在乎。连男带女都善意的指着他说“真是活宝！”

她的心得很快，可是也很有力，很痛快，就象看着耍真刀真枪的武戏时，刀或枪刺过去，而并未真的刺着的那样。她觉得她也有了事作，她自己会上台去，耍一刀枪。她已不是梦莲，一个没办法的，可怜的梦莲，而是一个必须作些什么的角。抗战的气充满了她的全。

在他的工作中，他最喜挑。自从他上工，王宅的缸，坛，罐，永远是浮着沿儿的。一看缸中空了四分之一或五分之一，上他挑起桶就走。他不仅到离王宅最近的井去汲，他各去找井，他的理由是试一试各井的，看看哪一井的最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