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她的旁边。她没有改动她的姿态，只把低下来，定在信纸上。

“谢神圣的抗战！我看清楚了我自己！我须立刻教我的

梦莲有许多话要说，但是不愿意开。她讨厌父亲的无动于衷的客观，与完全没有贞的实利，可是赶快结束这无聊与苦恼，她似乎非表示一怜悯他的意思不可！她勉的笑了一下。

她把双手放在脖上，脸儿仰着，又“嗯”了一声。“你看，梦莲，我是要谁也不得罪！”他很兴的说他的哲理。

“…到今天，，我才发现了我的心并不是心，而是一块作的小机，它只会均匀的，不断的，动，而没有应比机更多，更，更大的情。因此，我懦弱，我浅薄；我只想在人间游戏，而不会由心中发带颜的动作来。我是被薄云遮住的残月！残月？我不是很年轻么？哼！

从梦中惊醒的，这么了一声。她的中带很疲倦的样，而皱着的眉又表示虽然疲倦仍然不服气，还可以随时对他反抗的神气。她的上嘴翘起一，两三个小牙；她的牙仿佛不似往日那么白净了。

举人公的心里，自从敌人了文城，还没有这么痛快过。他觉得梦莲的一笑是父女和好如初的第一层台阶。上了这一步，以后就都好说了。只要梦莲能了解他，他就可以起腰板去；无论什么也不丢人；一个最小的理由可以解释开天大的罪过！

“那有什么办法呢？”举人公叹了气。

“梦莲！”举人公把烟袋放下，自己搬来一个椅——姿势极不自然，象三四岁的胖男孩抱着个布娃娃那么不自然。

“我们的命就那么要？”是的，她知，命实在要。在抗战以前，凭她的那么生惯养，凭她的草的天，她永远连“死”字都不大说。不是于迷信，而是她以为“死”字与她相距太远；谁能看着一个可的世界，鸟在唱，在，而忽然想到死呢？可是世界变了，她看到死，的死，比噩梦还丑陋的死。她认识了死。她觉得死在这年月，一也不稀奇，而且是人人不能免的。看清楚了这一，她常常想到死，而不敢死的就好象不活在战争里。战争本便是死里求生。她的思想，以前是这么轻微浅薄，现在却被战争熬炼得象生命那么大，那么重。她不能不常常想到生和死，因为火刀枪都就在她的前。

“各方面敷衍？”梦莲的话象利刀砍在豆腐上。举人公确是象豆腐，他的接受了那一刀，并没使刀刃发火星儿来。

“我的脑也只是一块与豆腐差不多的东西。它不会思想。我很年轻，我应当象一个有息的青年那么活动我的脑。可是我浅薄，浮动，我只想这一会儿我该作什么。过了这一会儿，我再想下一会儿。我的生活是残破了的电影，而不是有结构的戏剧。我只用脑去‘碰’，而不是去想——把事想‘全’了。

梦莲没有任何表情，把信纸翻过来，把笔在笔帽里。“梦莲！老郑去了，去钱粮！”他的心中的那亮儿放来，象把一个鱼刺吐来那么痛快。

梦莲继续写她的信。

“你看，梦莲，”他把声音放得极低：“这不是第一次了！两三回，政府派来的人，我都见了！很冒险！所以，连你都不愿意告诉！咱们各方面都不得罪；哪边胜了，都得另看待咱们！我就盼望早早的打完仗，我还能平平妥妥的了棺材！梦莲，你要明白我，咱们爷儿俩才是…”他说不下去了。

举人公不想再谈下去。他后悔刚才为什么要来和女儿谈心。女儿的是由生一直看到死，而他的是慢慢的慢慢的，象叫在垃圾堆上拣东西那样，逐件的细看，只要看见一块还有一黑的残煤，就可以再燃起火来取的希望。敷衍，各方面敷衍，的确是他的哲理；而且是，在他想，最适用于世的哲学。东摸一把，西摸一把，摸来摸去——他想——就会摸到自己的脑袋还在项上！这就叫作“一贯”！梦莲不能懂得这个一贯之。她年轻幼稚。他不想再和她往下谈。

但是，他又不肯走开。好容易和她坐在一——她既没一语不发，又没跺着脚生气——他须忍耐一会儿，再使她多明白一他的心。他是有涵养的人。即使她不喜听他的话，他也得说来——心到神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