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王举人，象一切琐碎而不识大ti的人一样，把心中所有的怒气与委屈全团在了一块儿，而把梦莲放在正中间，好象个果子的心he。他干不过日本人，但是可以逗一逗梦莲。无论她怎样倔qiang，怎样厉害，反正她是他的女儿。他自有办法惩治她！

在这以前，刘二狗已经透lou过几次：“一山那小子已经当了兵，早晚是要吃一两颗枪弹的；梦莲岂不守了女儿寡？假若一山那小子有胆量，敢回文城来呢，他和举人公都有逮捕他，jiao给日本人的责任；而一jiao给日本人，一山那小子的人tou就必定被切下来。”意在言外，举人公应当及早给她另找个妥靠的人，而最妥靠的人当然是二狗自己。二狗甚至于表示chu：“你是个老胡涂虫。要不仗着我，你怎会ba结得上日本人呢？因此，慢说是明媒正娶，就是咱二狗ying要她作姨太太，你也应当赶快把她双手送过来！”

举人公原本看不起二狗，可是自从二人合作以来，他颇有点怕二狗这家伙——这家伙是那么没有修养，没有脑子，没有规矩，可是会跟在日本人pigu后tou到chu1发威。一个读过书的，越到luan世越会镇定，他会以那不可移易的气节把自己系结在正义与光荣上；他会以不应付去应付一切。一个没有读过书的真的工人或农民，遇到变luan也会镇定，因为平日就以诚实勤苦维持生活，到大难临tou也还会不慌不忙的去找正路儿走。王举人，可怜的王举人，既没有“真”读过古书，又没有真读过社会的活书，遇到变luan，他象卷在大风里的一个蝴蝶，哪怕是一堆niu粪呢，他也想赶jin落在上面，省得被风chui碎，他抓到二狗，甘心的把自己落在niu粪上。梦莲得罪了他，他也想把她jiao给那堆niu粪。

他原本就不大喜huan丁一山，因为一山家贫。现在，一山，既然当了兵，是生是死都很难保。那么，老教梦莲在家中瞎闹，未免太危险。女儿是最会给父母丢脸的东西！至于说到二狗，他有chu息也罢，没chu息也罢，反正家中有钱，而且自shen又勾结上了日本人，前途或许就未可限量。且不说辽远的前途吧，就拿目前说，王家与刘家联姻，二狗就必定死心塌地的帮忙老岳父，而老岳父就一定可以省些心，不至于常常受日本人的辱骂。他一定把梦莲引领到“正路”上来。

可是，他还是有些怕梦莲。他很想一手托着水烟袋，一手指着梦莲，小yan珠钉在她的脸上，堂堂正正的说，我的主意，我的命令，你嫁给刘二狗！愿意，也这样；不愿意，也得这样！我是你的爸爸，我应当给你主婚！

他这样的想过多少次。想过之后，他把水烟袋托在手中，预备去冲锋陷阵，可是，燃着火纸，xi了几口烟，他的勇气和烟灰一齐落在了地上。二狗cui他从速执行。他鼓起勇气，托起水烟袋找了她去。走到她的门外，他觉得屋里好象有那么一gu正气，他停住了脚步。屋里没有声音，而只有那么一gu气。那gu气象圣庙大殿里那样的严肃，象前些日子唐连长脸上的神se那样可畏。他没有胆子冲进去，那gu气会教他窒息，会教他的pi肤烧焦。假装的在院中散步，低着tou，绕了个小圈，他慢慢的退回来。他切盼在院中散步的时候，梦莲能han着泪跑chu来，叫他一声爸爸，抱住他的tui，求他饶恕她。假若是那样，他可以ma上原谅她，而父女坐在一chu1，心平气和的商议个最妥当的办法。可是，梦莲连大气也没有chu。她简直没有拿他当人待！

“就说汉jian不是人，我总还是你的爸爸哪！”举人公连连的对自己嘟囔，而且几乎把手拍在自己的tui上。

二狗又来cui。他答以“你有本事，自己去办吧！你办好办坏，我总不会反对！”

自从敌人进了文城，二狗的一切都有显然的“进步”他发了胖，因为天天喝一大海碗ji汤。shen量可是矮了一点，因为学日本人走路，把tui罗圈起来，所以shen子短了一块。嘴chun上，他也留下小胡子，有不甚黑的地方，他抹上一点pi鞋油。表面上的变动是内心的倾向的标记。二狗的心灵，正象他chun上的小mao刷子，也慢慢的成了日本式的。他学会了“狠”对文城的人，无论男女老幼，他用pi鞋替chunshe2，先狠命的踢上两脚再说！他的手，除了在日本人面前，老握成拳tou，随便的砸在人们的鼻子上，砸chu血来。他的牙，经常的咬得吱吱的响，而且会象狗夺食似的那样louchu来。这些脚拳牙的活动，给他极大的安wei与满意。他报了仇：“看你们还敢叫我二狗不敢！我是活阎王，我是二太爷！”

他的学问，没有进步，也没有退步，而恰好足以使他满意——他写的中文，和日本人所为的，正好差不多，日本人不能明白王举人的《东莱博议》的笔法，而很能欣赏二狗的别字错字与不通的词句。在详细推敲之后，二狗和日本人能琢磨chu天下最奇怪最不通的公文与布告来，不象中文，也不象日文。而给他们自己以最大的满足。

当王举人允许了二狗去自由行动，二狗ma上找了梦莲去。梦莲正在屋中读着一本书。什么书？书中说的是什么？她完全不晓得。yan睛看着书，可是她并没有看见一个字！

假若没有战争、liu血、屠杀、灭亡、饥饿、毒刑，梦莲大概只是梦莲——用她的小小的聪明，调动着自己的生活：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