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给我吧！’我一看他的神气，知其中有事，就沉住了气。我说：‘我找这些田，是为药用的，不卖！’我这么一说，他更要买了。敢情啊，老二，法国人哪，吃田！你看，老二，那个梦灵不灵！我越不卖，他越非买不可，一直到我看他拿两吊钱来，我才把田让给他！城外有生机，应验了！从那个好日以后，我隔不了几天，就给他送些田去。可是，到了冬天，田都藏起来，我又没了办法。我还没忘了天使，天使也没忘了我，又给我托了个梦：‘老有生机’。这可不大好办！你看，田可以白捉，可不能随便拉走啊！有一天，下着小雪，我在街上走来走去，一辙也没有。走着走着，一看，前面有个洋人。反正我也没事儿作，就加快了脚步，跟着他吧。你知，洋人长，走得快。一边走，我一边念：‘老有生机’。那个洋人忽然回过来，吓了我一。他用咱们的话问我：‘你叫我，不叫我？’唉，他的声音，他的说法，可真别致，另有个味儿！我还没想起怎么回答，他可又说啦：‘我叫又生。’你就说，天使有多么灵！有生，又生，差不多嘛！他敢情是又生，大牧师，真正的国人！一听说他是牧师，我赶说：‘大牧师，我有罪呀！’这是真学问！你记住，牧师专收有罪的人，正好象买破烂的专收碎铜烂铁。牧师兴极了，亲亲地把我拉教堂去，我叫迷失了的羊。我想：他是，我是羊，可以算差不多。他为我祷告，我也学着祷告。他叫我查经班，白送给我一本《圣经》，还给了我两吊钱！”

“说的好！”多老二真急了。“你要是真敢信洋教，大哥，别怪我不准你再我的门！”

“大哥！你忘了咱们是大清国的人吗？饿死，我不能去结洋鬼！”多老二斩钉截铁地说。

一个比别的民族都着一等的旗人若是失去自信，象多老大这样，他便对一切都失去信心。他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可怜的人，因而他什么都应当邀得原谅。他洋教本不是为信仰什么，而是对社会的一挑战。他仿佛是说：谁都不我呀，我去信洋教，给你们个苍蝇吃①。他也没有把信洋教看成长远之计；多咱洋教不灵了，他会退来，改信白莲教，假若白莲教能够给他两顿饭吃。思索了两天，他去告诉牧师，决定领洗教，改邪归正。

牧师在国内就传过，因为别的都不行。他听说地球上有个中国，可是与他毫无关联，因而也就不在话下。自从他的舅舅从中国回来，他开始对中国发生了兴趣。他的舅舅在年轻的时候偷过人家的牲，被人家削去了一只耳朵，所以逃到中国去，卖卖鸦片什么的，发了不小的财。发财还乡之后，亲友们，就是原来他叫氓的亲友们，不约而同地称他为中国通。在他的面前，他们一致地避免说“耳朵”这个词儿，并且都得到了启发——混到山穷尽，便上中国去发财，不必考虑有一只、还是两只耳朵。牧师也非例外。他的生活相当困难，到圣诞节都不一定能够吃上一顿烤火。舅舅指给他一条明路：“该到中国去！在这儿，你连在圣诞节都吃不上烤火；到那儿，你天天可以吃母，大！在这儿，你永远雇不起仆人；到那儿，你可以起码用一男一女，两个仆人！去吧！”

对于工作，他不大心，可又不敢太不心。他想发财，而传教毕竟与贩卖鸦片有所不同。他没法儿全心全意地去工作。可是，他又准知，若是一成绩作不来，他就会失去刚刚长来的那一。因此，在工作上，他总是忽冷忽，有冬有夏。在多老大遇见他的那一天，他的心情恰好是夏天的，想把北京所有的罪人都领到上帝面前来，作成绩。在这时候，他羡慕天主教的神甫们。天主

“你敢！我是你哥哥，亲哥哥！我兴几时来就几时来！”多老大气哼哼地走去。

教堂里还有位中国牧师，很不兴收多大爷这样的人作教徒。可是，他不便说什么，因为他怕被牧师问倒：教会不救有罪的人，可救谁呢？况且，教会是洋人办的，经费是由外国来的，他何必主张什么呢？自从他当上牧师那天起，他就决定毫无保留地把真话都禀明上帝，而把假话告诉牧师。不牧师说什么，他总，心里可是说：“你犯错误，你地狱！上帝看得清楚！”

“大清国？哈哈！”多老大冷笑着：“连咱们的皇上也怕洋人！”

于是，牧师就决定到中国来。作了应有的准备，一来二去，他就来到了北京。舅舅果然说对了：他有了自己独住的小房，用上一男一女两个仆人；和是那么便宜，他差不多每三天就过一次圣诞节。他开始发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