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母哈哈地笑起来，笑完

除夕，母亲和我很早地就昏昏睡去，似乎对过年不大兴趣。二帮着姑母作年菜，姑母一边工作，一边叨唠，主要是对我不满。“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过年的时候来捣，贼秃！”每逢她骂到满满调的时候，父亲便过来，笑着问问：“，我帮帮您吧！”

除了技术不，这恐怕也与“心不在焉”有关系。他心中惦念着大女儿。他虽自己也是寅吃卯粮，可是的确知这个事实，因而不敢不算计每一个钱的用途，免得在三节叫债主敲碎门环。而正翁夫妇与多甫呢，却以为赊到如白拣，绝对不考虑怎么还债。若是有人愿意把北海的白塔赊给他们，他们也毫不迟疑地接受。他想不明白，他们有什么妙策闯过年关，也就极不放心自己的大女儿。

除夕守岁，彻夜不眠，是多少辈所必遵守的老规矩。父亲对母亲的建议到惊异。他嗯了一声，照旧包饺，并且找了个小钱，净，放在一个饺里，以便测验谁的运气好——得到这个饺的，若不误把小钱吞下去，便会终年顺利！他决定要守岁，叫油灯、小铁炉、佛前的香火，都通宵不断。他有了老儿，有了指望，必须叫灯火都旺旺的，气象峥嵘，吉祥如意！他还去把大绿瓦盆搬来，以便储存脏，过了“破五”①再往外倒。在又包了一个象老鼠的饺之后，他拿起皇历，看清楚财神、喜神的方位，以便明天清早了屋门便面对着他们走。他又兴起来，以为只要自己省吃俭用，再加上神佛的保佑，就必定会一顺百顺，四季平安！

钱。他可是没有忽略了神佛，不但请了财神与灶王的纸像，而且请了香、大小红烛，和五碗还没有烙熟的月饼。他也煮了些年饭，用特制的小饭缸盛好，上面摆上几颗红枣，并覆上一块柿饼儿，上一枝松枝，枝上还悬着几个小金纸元宝，看起来颇有新年气象。他简单地说心中的喜悦：“咱们吃什么不吃什么的都不要，可不能委屈了神佛！神佛赏给了我一个老儿呀！”

“你们存多少钱哪？”姑母问。

母亲被邻近的一阵敲门响惊醒。她并没有睡实在了，心中也七上八下地惦记着大女儿。可是，她打不起神来和父亲谈论此事，只说了声：你也睡吧！

父亲独自包着素馅的饺。他相当张。除夕要包素馅饺是我家的传统，既为供佛，也省猪。供佛的作品必须巧，要个儿姣小，而且在边缘上儿来，观而结实——把饺煮破了是不吉祥的。他越张，饺越不听话，有的形似小船，有的象小老鼠，有的不多么用力也还张着嘴。

父亲看来，若是叫姑母这么结束了今年，大概明年的一开准会顺利不了。他赶走过去，在门外吞吞吐吐地问：“！不跟我、二妞，玩会儿牌吗？”

“赌铁蚕豆的！”

二撅着嘴来，手上捧着两块重糕，泪在圈儿里。她并不恼帮了姑母这么好几天，连压岁钱也没得到。可是，接到两块由重放到除夕的古老的糕，她冒了火！她刚要往地上扔，就被父亲拦住。“那不好，二妞！”父亲接过来那两块古古香的心，放在桌上。“二妞，别哭，别哭！那不吉祥！”二忍住了泪。

父亲笑想了想，而后象与佐领或参领告辞那样，倒退着走来。

父亲掏几百钱来，给二：“等小李过来，买糖豆什么的，当作杂拌吧！”他知小李今夜必定卖到天发亮，许多买不起正规杂拌儿的孩都在等着他。

夜半，街上的炮更多起来，铺开始祭神。父亲又笑了。他不大晓得云南是在东边，还是在北边，更不知英国是邻着国呢，还是离云南不远。只要听到北京有炮咚咚地响着，他便觉得天下太平，皆大喜。

街上，祭神的炮逐渐多起来。胡同里，每家都在剁饺馅儿，响成一片。赶到炮与剁饺馅的声响汇合起来，就有如万奔腾，狂怒吼。在这一片声响之上，忽然这里，忽然那里，以压倒一切的声势，讨债的人敲着门环，啪啪啪啪，象一下就连门带门环一齐敲碎，惊心动魄，人人心惊，连最顽的大狗也颤抖不已，不敢轻易声。这声音引起多少低卑的央求，或你死我活的吵闹，夹杂着妇女与孩们的哭叫。一些既要脸面，又无办法的男人们，为躲避这声音，便在这诸神下界、祥云缭绕的夜晚，偷偷地去到城或城外，默默地结束了这一生。

“你？”姑母打量着他，好象向来不曾相识似的。“你不想想就说话！你想想，你会什么？”

不大会儿，小李果然过来了。二刚要往外走，姑母开开了屋门：“二妞，刚才，刚才我给你的…喂了狗吧！来，过来！”她到二手中一张新红钱票，然后的一声关上了门。二去，买了些糖豆大酸枣儿，和两串冰糖葫芦。回来，先问姑母：“姑姑，您不吃一串葫芦吗？白海棠的！”姑母回答了声：“睡觉喽！明年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