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陈宅西屋的房脊上挂着一钩斜月，阵阵小风把院中的声音与桂的香味送走好远。大门摆着三辆汽车，陈宅的三条狼狗都面对汽车的大鼻趴着，连车带狗全一声不，都静听着院里的笑。院里很闹：外院南房里三个汽车夫，公安局长的武装警卫，和陈廉伯自用的侦探，正推牌九。里院，晚饭还没吃完。廉伯不是正式的请客，而是随便约了公安局局长，卫生长，市政府秘书主任，和他们的太太们来玩一玩；自然，他们都知廉伯又置买了产业，可是只暗示喜的意思，并没送礼，也就不好意思要求正式请客。菜是陈寿作的，由陈老先生外了几个，最得意的是个桂翅——虽然是个老菜，可是多么迎时当令呢。陈寿的手艺不错，客人们都吃得很满意；虽然陈老先生不住的骂他混。老先生的嘴能够非常的雅，也能非常的野，那要看对谁讲话。

“老先生海量！”大家不住的夸赞。

安稳之中，她有不安的神气，睛偷偷的，不住的，往四下望。胖脸上老带着笑容；似乎是给谁歉，又似乎是自，正象个将死了婆婆，好脾气，而没有多少本事的中年主妇。她一屋门，陈老先生就立了起来，好似传见的典礼已经到了末尾。

“爷爷大喜！”廉伯太太不很自然的笑着，睛不敢看公公，可又不晓得去看什么好。

老先生又在屋中走了两趟，哀意渐次发散净尽。“廉伯，今天晚上谁来吃饭。”

老先生在屋里走了几步，每一步都用极实的脚力放在地上，作足了昂举阔步。自己的全投在穿衣镜里，他微停了一会儿，端详了自己一下。然后转过来，向大儿一笑。“冯唐易老，李广难封！才难，才难；但是知人惜才者尤难！我已六十多了…”老先生对着镜摇了半天。“怀才不遇，一无所成…”他捻着须梢儿，对着镜细端详自己的脸。

“不过几位熟朋友。”廉伯笑着回答。

老先生没法不自己的脸。他是个文人，而有武相。他有一切文人该有的仁义礼智，与守卫教的志愿，可是还有文人所不敢期冀的，他自比岳武穆。他是，他自己这么形容，红脸长髯“大江东去”的文人。他看不起普通的白面书生。只有他，文武兼全，才担得起翼教民的责任。他自信学问与魄都超乎人，他什么都知，而且知的最最好。可惜，他只是个候补知县而永远没有补过实缺。因此，他一方面以为自己的怀才不遇是人间的莫大损失；在另一方面，他真喜大儿——文章经济，自己的文章无疑的是可以传世的，可是经济方面只好让给儿了。

“那么老爷就想几个菜吧；您也同我们喝一盅？”“好吧，我告诉陈寿；我当然来陪一陪；廉仲，你也早些回来！”

“哪里的话！”老先生心里十分得意，而设法不来。他似乎知虚假便是涵养的别名。可是他不完全是个瘦弱的文人，他是文武双全，所以又不能不表示一些豪放的气概：“几杯还可以对付，哈哈！请，请！”他又下一盅。大家似乎都有怕他。他们也许有更阔或更名的父亲，可是没法不佩服陈老先生的气派与神威。他们看来，假若他们的地位低卑一些，陈老先生一定不会来陪他们吃酒。他们懂得，也自己常应用，这虚假的应酬方法，可是他们仍然不能不佩服老先生把这个运用得有声有，把儒者、诗人、名士、大将，所该有的数全和演戏似的表现得生动而大气。

老先生喝了不少的酒，下的袋完全紫了；每一盅，他用大手慢慢的捋两把胡，检阅军队似的看客人们一。

“我不喜人家来喜！”老先生的眉皱上一些。“我们的兴旺是父慈孝的善果；是善果，他们如何能明白…”“熟朋友，公安局长，还有王长…”廉伯不愿一一的提名姓，他知老人的脾气有时候是古怪一。老先生没再说什么。过了一会儿：“别都叫陈寿预备，外边叫几个菜，再由陈寿预备几个，显着既不太难看，又有家常便饭的味。”老先生的睛放了光，显兴的样来，这待客的计划，在他看，也是“经济”的一分。

廉伯现在作侦探长，很能抓些个钱。陈老先生不喜“侦探长”可是侦探长有升为公安局长的希望，公安局长差不多就是原先的九门提督正堂，那么侦探长也就可以算作…至少是三品的武官吧。自从革命以后，官衔往往是不见经传的，也就只好承认官便是官，虽然有的有失典雅，可也没法纠正。况且官总是“学优而仕”名衔纵不同，理是万世不变的。老先生心中的学问老与作官相联，正如德永远和利益分不开。儿既是官，而且能钱，又是个孝，老先生便没法不满意。只有想到自己的官运不通，他才稍有忌妒儿，可是这牢正好是作诗的好材料，那么作一两首律诗或绝句也便正好是哀而不伤。

廉伯太太胖脸上将要红，可是就又挂上了无聊的笑意，拉了拉小女儿，意思是叫她找祖父去。祖父的角撩到了孙女，可是没想招呼她。女儿都是陪钱的货，老先生不愿偏疼孙，但是不由的不肯多亲孙女。

饭撤下去，陈福来放牌桌。陈老先生不打牌，也反对别人打牌。可是廉伯得应酬，他不便涉。看着牌桌摆好，他闭了一会儿，好似把珠放到袋里去

“有什么可喜！有什么可喜！”陈老先生并没发怒，脸上可也不带一笑容，好似个说话的机在那儿说话，一也不带情，公公对儿媳是必须这样说话的，他仿佛是在表示。“好好的相夫教，那是妇人的责任；就是别因富而骄惰，你母家是不十分富裕的，哎，哎…”老先生似乎不愿把话说到家，免得使儿媳太难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