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小珠和彩珠睡熟，老范轻轻的到外间屋去。把电灯用块黑布罩上，找信纸来。他必须逃亡城，可是自结婚以后，他没有一儿储蓄，无法把家眷带走。即使勉的带了去，他并没有上找到事情的把握，还不如把目下所能凑到的一钱留给彩珠，而自己单独去碰运气；找到相当的工作，再设法接她们；一时找不到工作，他自己怎样都好将就活着，而她们不至上受罪。好，他想给彩珠留下几个字，说明这个意思，而后他偷偷的跑去，连被褥也无须拿。

同时，在亡城之外仿佛有些呼声，叫他快走，在国旗下去作个有勇气有用的人。

从对彩珠的态度上，可以看他世为人的居心与方法。他非常的忠诚，消极的他不求有功，只求无过，积极的他要事事对得起良心与那二百元的报酬——他老愿卖三百元的力气，而并不觉得冤枉。这样，他被大家视为没有前途的人，就是在求他多作事的缘故，也不过认为他窝好欺，而绝对不谢。

他开始写信。心中象有千言万语，夫妻的恋，国事的危急，家的责任，国民的义务，离别的难堪，将来的希望，对妻的安，对小珠的嘱托…都应当写去。可是，笔画在纸上，他的情都被难过打碎，写的只是几个最平凡无力的字！撕了一张，第二张一也不比第一张，又被扯碎。他没有再拿笔的勇气。

平津象个恶梦似的丢掉，老范正在北平。他必须来，良心不许他接受任何不正的钱。可是，他走不来。他没有钱，而有个必须起码坐二等车才肯走的太太。

假若他把这呼声传达给彩珠，而彩珠也能明白，他便能泪微笑的走家门；即使永远不能与她相见，

“小钟妈，耳朵这样！”小珠的胖手用力往前推耳朵，准知这样可以得妈妈的心，因为作过已经不是一次了。

“小珠！”他苦痛到无可如何，不得不说句话了。“小珠！你是小亡国！”

一张字纸也不留，就这么偷偷走？他又没有这个狠心。他的妻，他的，不能在国危城陷的时候抛下不，即使自己的逃亡是为了国家。

他自己可并不小看自己，不，他觉得自己很有劲。他绝对不为自己发愁，凭他的本事，到哪里也挣得二百元钱来，而且永远对得起那些钱。维持住这个生活费用，他就不便多想什么向前发展的方法与计划。他永远不去相面算命。他不求走运，而只尽心尽力。他不为任何事情任何主义去宣传，他只把自己的生命放在正当的工作上。有时候他自认为，正因为有相当的伟大。

轻轻的走去，借着外屋一灯光，他看到妻与的廓。这廓中的一切，他都极清楚的记得；一个痣，一块小疤的地位都记得极正确。这两个是他生命的生命。不彩珠有多少缺，不小珠有什么前途，他自己须先尽了护保卫的责任。他的心了下去。不能走，不能走！死在一是不智慧的，可是在情上似乎很近人情。他一夜没睡。

这，被彩珠听见了。“扯什么淡呢！有本事把我们送到香港去，在这儿瞎发什么愁！小珠，这儿来，你爸爸要象小钟的爸爸那么样，够多好！”她的声音温了许多，看着远，脸上痴的羡慕：“人家带走二十箱衣裳，住天津租界去！小钟的妈有我这么吗？”

几天，他在屋中转来转去。他不敢门，不是怕被敌人杀死，而是怕自己没有杀敌的勇气。在家里，他听着太太叨唠，看着小珠玩耍，泪时时的迷住他的。每逢听到小珠喊他“爸”他就咬上嘴。

在彩珠看，世界不过是个大游戏场，不刮风还是下雨，都须穿着跟鞋去看闹。“你上哪儿？你就忍心的撇下我和小珠？我也走？逃难似的教我去受罪？你真懂事就结了！这些东西，这些东西，怎么拿？先不用说别的！你可以叫似的走，我缺了哪样东西也不行！又不声啦？好吧，你有主意把东西都带走，面面的，象施行似的，我就跟你去；开开也好！”抱着小珠，老范一声也不。他不愿去批评彩珠，只觉得放弃妻与放弃国旗是同样忍心的事，而他又没能力把二者同时都保全住！他恨自己无能，所以原谅了彩珠的无知。

心中，使他的心里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