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俞先生一个心，还往下钉：“事情还不这么简单，这双鞋是人家送给他的。你知，我玩票二十多年了，票友儿们的那些样都瞒不了我。今天他送双鞋，明天你送条手绢，自要伸手一接，他们便吐着笑，把天好的人也说成一个小钱不值。你既是唱着玩，有我教给你还不够，何必跟那些狐朋狗友打联联呢？！何必得好说不好听的呢？！”

要走这条路，黑汉是个宝贝。在黑汉的

小陈的脸白起来，我看他是动了气。可是我还没想到他会这么暴烈，楞了会儿，他说很不好听的来了：“你的玩艺都太老了。我有工夫还去学新的呢！”说完，他的脸忽然红了；仿佛是为省得把那腼腆劲儿恢复过来，低着，抓起来帽，走去，并没向俞老师弯弯腰。

据说，他会唱脸，可是我没听他唱过一句。他的嘴里并不象一般的票友那样老哼唧着戏词儿，而是念着锣鼓儿，嘴里念着，手脚随着轻轻的抬落；不用说，他的工夫已超过研究耍腔念字，而到了能背整的家伙的程度，大概他已会打“单”

三

我看，有这么个黑汉老在小陈旁，大概就没法避免“兔”这个称呼吧？

等到小陈唱完，他永远不批评，而一个劲儿夸奖。在夸奖的言词中，他顺手儿把当时最有名的旦角加以极厉害的攻击：谁谁的嗓象个“黑”而腆着脸唱青衣！谁谁的下有一尺多长，脊背象黄那么宽，而还要唱旦！这攻击既显他的内行，有力，同时教小陈晓得自己不但可以和那些名伶相比，而且实在自己有超过他们的地方了。因此，他有时候，我看来，似乎很难为情，设法不教黑汉拉着他的手把他送到台上去，可是他也不敢得罪他；他似乎看一些希望来，将来他也能变成个名伶；这希望的实现都得仗着黑汉。黑汉设若不教他和谁说话，他就不敢违抗，黑汉要是教他粉，他就不敢不。

看着他的后影，俞先生的嘴颤着“呕”了两声。“年轻火气盛，不必——”我安着俞先生。

“哼，他得毁在他们手里！他们会告诉他，我的玩艺老了，他们会给他介绍先生，他们会蹿他‘下海’，他们会死吃他一，他们会把他鼓逗死。可惜！可惜！”

这个黑汉老跟着小陈，就好象老鸨跟着女那么寸步不离。小陈的“戏码”我在后台看见，永远是由他给排。排在第几，和唱哪一，他都有主张与说法。他知小陈的嗓今天不得力，所以得唱歇工儿戏；他知小陈刚排熟了《得意缘》，所以必定得过一过。要是凑不上角儿的话，他可以临时去约。赶到小陈该了，他得拉着小陈的手，告诉他在哪儿叫好，在哪儿偷油，要是半路嗓不得力便应在哪个关节“码前”或“叫散”了。在必要的时候，他还递给小陈一粒华达。拿他和育教员比一比，我保说，在球队下场比赛的时候那嘱告与指导，实在远不及黑汉的心与周到。

俞先生气得不舒服了好几天。

先生若是把气收一收，而小陈也不再穿那双鞋，事儿岂不就轻轻的揭过去了么。

小陈用不着再到俞先生那里去，他已有了许多朋友。他开始在芳阁茶楼清唱，芳阁每天下午有“过排”他可是在星期日才能去一。因为俞先生，我也认识几位票友，所以星期日下午若有工夫，我也到那里去泡壶茶，听三两戏；前后都有熟人，我可以随便的串——好观察小陈的行动。就是在这个时候，开始有人说他是“兔”我不能相信。不错，他的脸白净，他唱“小嗓”；可是我也知他聪明，有职业，腼腆；不论他怎么变，决不会变成个“那个”我有这个信心，所以我一边去观察他的行动，也一边很留神去看那些说他是“那个”的那些人们。

小陈一定知这个。同时，他也知能变成个职业的伶人是多么好的希望。自己聪明“说”一遍就会；再搭上嗓可以对付，扮相段非常的好！资格都有了，只要自己肯，便能伸手拿几千的包银，什么不往这条路上走呢！什么再比这个更现成更有息呢？

小陈的服装确是越来越匪气了，脸上似乎也着粉。可是他的神气还是在腼腆之中带着一正气。一看那些给他造谣的，和捧他的，我就明白过来：他打扮，他粉，正和他穿那双灰的鞋一样，都并不于他的本心，而是上了他们的儿。俞先生的话说得不错，他要毁在他们手里。

最惹我注意的，是个黑脸大汉。上剃着月亮门，里外都是黑的，他永远穿着极长极瘦绸衣服，领总有半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