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这些熟习的脚步声儿仿佛给他一力量，使他信生命并不是个七八糟的恶梦。他知她的走路法，正如知他的茶碗上有两朵鲜红的牡丹。

可是，不大一会儿，他心中又平静起来，把自己从迷途上找回来。他想责备自己，不应该为这么事心慌意；同时，他觉得应夸奖自己，为这小事着急正自因为自己一向忠诚。

“他说今天不上学了，”太太的看着他，带作母亲常有的那为难的样，既不愿意丈夫发脾气，又不愿儿没息，可是假若丈夫能不发脾气呢，儿就是稍微有没息的倾向也没多大的关系。“又说肚有痛。”

是的，他应当自动的先找经理去，别等着传唤。一个忠诚的人应当承认自己的错误，受申斥或惩罚是应该的。他立起来，想去见经理。

他忙着把那封使他心中不平静的信收在袋里，这个举动作得很快很自然，几乎是本能的；不用加什么思索，他就上决定了不能让她看见这样胡闹的一封信。

公事房的大钟走到八三十二分到了两分钟。这是一个新的经验；十年来，他至迟是八二十八分到作梦的时候，钟上的长针也总是在半的“这”一边。世界好象宽二分去，一切都变了样！他忽然不认识自己了，自是八半“这”边的人；生命是习惯的积聚，新床使人睡不着觉；周文祥把自己丢失了，丢失在两分钟的外面，好似忽然走到荒凉的海边上。

走街门，他更觉自己的能力本事。刚才对太太的一言不发等等，他作得又那么简净得当，几乎是从心所，左右逢源。没有一虚假，没有一手段，完全是由生平的朴实修养而来的一真诚，不必考虑就会应付裕如。想起那封信，瞎胡闹！

又站了一会儿，他得想好几句话。“经理先生，我来晚了两分钟，几年来这是一次，可是究竟是犯了过错！”这很得，他评判着自己的忏悔练习。不过，万一经理要问有什么理由呢？迟到的理由不但应当预备好，而且应当由自己先说来，不必等经理问。有了：“小，我的男小孩——肚疼，所以…”这就非常的圆满了，而且是真事。他并且想到就手儿向经理请半天假，因为小的肚疼也许需要请个医生诊视一下。他可是没有敢决定这么作，因为这么作自然显着更圆到，可是也许是太过火一。还有呢，他平日老觉得非常疼小，也不知怎的现在他并不十分关心小的肚疼，虽然着自己的忠诚的程度说，他应当相信儿的腹痛，并且应当

坐在办公桌前，他可是又想起不大得劲的事。公司的规则，规则，是不许迟到的。他看见过同事们受经理的训斥，因为迟到；还有的扣罚薪，因为迟到。哼，这并不是件小事！自然，十来年的忠实服务是不能因为迟到一次而随便一笔抹杀的，他想。可是假若被经理传去呢？不必说是受申斥或扣薪，就是经理不说什么，而只用指指周文祥——他轻轻的叫着自己——一下，这就受不了；不是为这一指的本，而是因为这一指便把十来年的荣誉指化了，如同一浇到雪上！

周文祥没说什么，走了去。设若他去盘问小，而把小盘问短了——只是不上学而肚并不一定疼。这便证明周文祥的儿会说谎。设若不去儿，而儿真是学会了扯谎呢，就更糟。他只好不发一言，显沉毅的样；沉毅能使男人在没办法的时候显很有办法，特别是在妇女面前。周文祥是家长，当然得显权威，不能被妻小看什么弱来。

“不早了，”太太开开门，一只脚登在门坎上“该走了吧？”“我这不是都预备好了吗？”他看了看自己的大衫，很奇怪，刚才净为想那封信，已经忘了是否已穿上了大衫。现在看见大衫在上，想不起是什么时候穿上的。既然穿上了大衫，无疑的是预备去。早早去，早早回来，为一家大小去挣钱吃饭，是他的光荣与理想。实际上，为那封信，他实在忘了到公事房去，可是让太太这一问，他不能把生平的光荣与理想减损一丝一毫：“我这不是预备走吗？”他上了帽。“小走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