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二三年级，我们不这么老实了。我简直可以这么说，这二年是我的黄金时代。年级的学生没有我们的胆量大，低年级的有我们在前面挡着也闹不起来；只有我们，既然和年级的同学学到了许多坏招数，又不象新学生那样怕先生。我们要什么便什么。年级的学生会思索，我们不必思索；我们的脸一红，动作就跟着来了，象一血似的啐来。我们暴，小气，使人难堪，一天到晚唧唧咕咕，笑不正经笑，哭也不好生哭。我非常好动怒，看谁也不顺。我作的不就去好好作，我不作的就脆不去作，没有理由，更不屑于解释。这样，我的脾气越大，胆也越大。我不怕男学生追我了。我与班友们都有了追逐的男学生。而且以此为荣。可是男学生并追不上我们，他们只使我们心，使我们彼此有的谈论，使我们成了电影狂。及至有机会真和男人——亲戚或家中的朋友——见面，我反倒吐吐或端端肩膀，说不什么。更谈不到际。在事后，我觉得气，不成统，可是没有办法。人是要慢慢长起来的，我现在明白了。但是，无论怎说吧，这是个黄金时代；一天一天胡胡涂涂的过去，完全没有忧虑，象棵傻大的带的树，常开着，一年四季是天。

我才十九岁！结婚，这并没吓住我；因为我老以为我是个足以保护自己的大姑娘。可是及至这好象真事似的要来

我很想用功，可是安不下心去。偶尔想到将来，我有害怕：我会什么呢？假若我有朝一日和家闹翻了，我仗着什么活着呢？把自己细细的分析一下，除了丽，我什么也没有。可是再一想呢，我不会和家中决裂；即使是不可免的，现在也无须那样想。现在呢，我是富家的女儿；将来我总不至于陷在穷苦中吧。我庆幸我的命运，以过去的幸福预测将来的一帆风顺。在我的手里，不会有恶劣的将来，因为目前我有一切的幸福。何必多虑呢，忧虑是弱的表示。我的前途是征服，正象我自幼便立在光里，我的永远能把光了来。在这个时候，我听见一使我不安的消息：家中已给我议婚了。

可是在清醒之中，我也有时候因上的刺激，与心里对父兄的反，使我想到去浪漫。我凭什么为他们而守如玉呢？我的脸好看，我的好，我有青，我应当在个人的怀里。我还没想到结婚与别的大问题，我只想把青放一去，象不自己老包着香味，而是随着风传到远去。在这么想的时节，我心中的天是蓝得近乎翠绿，我是这蓝绿空中的一片桃红的霞。可是一回到家中，我看到的是黑暗。我不能不承认我是比他们优越，于是我也就更难置自己。即使我要上的快乐，我也比他们更理想一些。因此，我既不能完全与他们一致，又恨我不能实际的得到什么。我好象是在黄昏中，不象白天也不象黑夜。我失了我自幼所有的光。

因为家里有钱，所以我得加倍的自尊自傲。有钱，自然得骄傲；因为钱多而发生的不面的事，使我得加倍骄傲。我这时候有许多看不上的事都发生在家里，我得装我们是清白的；钱买不来德，我得装成好人。我家里的人用钱把别人家的女买来，而希望我给他们转过脸来。别人家的女儿可以糟蹋在他们的手里，他们的女——我——可得纯洁，给他们争脸面。我父亲，哥哥，都来女人，他们的七八糟都在我里。这个使我轻看他们，也使他们更重看我，他们可以胡闹，我必须贞洁。我是他们的希望。这个，使我清醒了一些，不能象先前那么蹦的了。

我们也正在收新的更有力的滋养；我们觉我们是女，觉女的滋味，而自惜自怜。在这个期间，我们对于电影开始吃味儿；看到男女的长吻，我们似乎明白了些意思。

提到我的聪明，哼，我的鼻尖还是向上翻着；功课呢，虽然不能算是最坏的，可至好也不过将就得个丙等。作小孩的时候，我愿意人家说我聪明；了中学，特别是在二三年级的时候，我讨厌人家夸奖我。自然我还没完全丢掉争好胜的心，可是不在功课上；因此，对于先生的夸奖我觉得讨厌；有的同学在功课上求好，得到荣誉，我恨这样的人。在我的心里，我还觉得我聪明；我以为我是不屑于表现我的聪明，所以得的分数不；那能在功课上表现才力来的不过是多用着工夫而已，算不了什么。我才不那么傻用工夫，多演几题，多作一些文章，什么用呢？我的父母并没仗着我的学问才有饭吃。况且我的已经是名的，报纸上常有我的象片，称我为材生，大家闺秀。用功与否有什么关系呢？我是个风筝，的在云里，大家都仰着看我，我只须晃动着，在风里游戏便够了。我的上下左右都是光。

可是到了年级，我不这么野调无腔的了。我好象开始觉到我有了个固定的人格，虽然不似我想象的那么固定，可是我觉得自己稳重了一些，中仿佛有沉重的气儿。我想，这一方面是由于我的家，一方面是由于我自己的发育，而成的。我的家是个有钱而自傲的，不允许我老淘气似的；我自己呢，从上与心灵上都发展着一些微的，使我自怜的什么东西。我自然的应当自重。因为自重，我甚至于有时候循着或神上的小小病痛，而显可怜的病态与羞。我好象正在培养着一，叫别人可怜我而又得尊敬我的。我觉我的尊严，而愿显自己的弱。其实我的很好。因为好，所以才想象到那些我所没有的姿态与秀弱。我仿佛要把女所有的一切动人的情态全收到上来。女对于的要求，至少是我这么想，是得到一切，要不然便什么也没有也好。因为这个绝对的要求，我们能把自己的一好扩展得象一个的世界。我们醉心的搜求发现这一所包的力量与可。不用说，这样发现自己，欣赏自己，不知不觉的有个目的，为别人看。在这个时节我对于男人是老设法躲避的。我知自己的，而不能轻易给谁，我是有价值的。我非常的自傲，理想很。影影抄抄的我想到假如我要属于哪个男人，他必是世间罕有的男，把我带到天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