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等等，”穆女士又叹了气“张家的贺礼送过去没有？”

穆女士脸上有笑意“我永远这样待人；连这么着还讨不好儿来，人世是无情的！”

“就是有对不起方先生！”

冯女士早知方先生是自己来见汪太太，她不见，而给了二十块钱，可是她晓得主人的脾气：“方先生真可怜！可也是遇见女士这样的人，赶着给他送了钱去！”

穆女士咂摸着咖啡的回味，想象着方先生吃过必能健康起来，足以抵抗得住丧妻的悲苦。继而一想呢，方先生既丧了妻，没人给他作饭吃，以后好是由她供给他两顿饭。她总是给别人想得这样周到；不由她，惯了。供给他两顿饭呢，可就得少给他几块钱。他少得几块钱，可是吃得舒服呢。方先生应当谢她这份谅与怜。她永远谅人怜人，可是谁谅她怜她呢？想到这儿，她觉得生命无非是个空虚的东西；她不能再和谁恋，不能再把青唤回来；她只能去为别人服务，可是谁激她，同情她呢？

行这个主张，自己单雇了个会作西餐的厨。吃着火，她想起方先生来。方先生教二少爷读书，一月拿二十块钱，不算少。她就怕寒苦的人有多挣钱的机会；钱在她手里是钱，到了穷人手里是祸。她不是不能多给方先生几块，而是不肯，一来为怕自己落个冤大的名儿，二来怕给方先生惹祸。连这么着，刚教了几个月的书，还把太太死了呢。不过，方先生到底是可怜的。她得设法安方先生：“自由，叫厨把‘我’的给方先生送十个去；嘱咐方先生不要煮老了，着吃！”

“别忘了问我张家摆的什么酒席，别忘了。”

“二少爷的书又得荒废几天！”冯女士很关心似的。“可不是，老不叫我心静一会儿！”

“哼！甭告诉我，我记不住。等我由张家回来再说吧。”穆女士了烟着，还想着张家的贺礼似乎太薄了些。“冯女士，你记下来，下星期五或星期六请张家新夫妇吃饭，到星期三你再提醒我一声。”

“五个会呢！”

冯女士把记事簿早已预备好了：“今儿个早上是，穆女士，盲哑学校展览会，十时二十分开会：十一十分，妇女协会，您主席；十二，张家婚礼；下午，”

她的秘书冯女士已经在书房里等了一多钟了。冯女士才二十三岁，长得不算难看，一月挣十二块钱。穆女士给她的名义是秘书，说有这么个名字，不给钱也满下得去。穆女士的际是多么广，她的秘书当然能有机会遇上个阔人；假如嫁个阔人，一辈有吃有喝，岂不比现在挣五六十块钱？穆女士为别人打算老是这么周到，而且光很远。见了冯女士，穆女士叹了气：“哎！今儿个有什么事？说吧！”她倒在个大椅上。

“已经送过去了，一对鲜篮，二十八块钱，很面。”“啊，二十八块的礼不太薄——”

“谁不知女士的慈善与心呢！”

冯女士很快的记下来。

穆女士想了会儿“冯，简直这么办好不好？你就教下去，我每月一共给你二十五块钱，岂不整重？”

“哎！也许！”穆女士脸上的笑意扩展得更宽心了些。

“那没什么，反正他丧了妻，家中的嚼谷小了；遇机会我再给他个十八块的事；那没什么！我可该走了，哎！一天一天的，真累死人！”

“是，穆女士。”

“上次汪先生作寿，张家送的是一端寿幛，并不——”“现在不同了，张先生的地位比原先了；算了吧，以后再找补吧。下午一共有几件事？”

“您别又给我报酬，反正就是几天的事，方先生事完了还叫方先生教。”

穆女士不想上盲哑学校去，可是又怕展览会照像，像片上没有自己，怪不合适。她决定晚去一会儿，好是正赶上照像才好。这么决定了，她很想和冯女士再说几句，倒不是因为冯女士有什么可的地方，而是她自己觉得空虚，愿意说什么…解解闷儿。她想起方先生来：“冯，方先生的妻过去了，我给他送了二十块钱去，和十个，怪可怜的方先生！”穆女士的圈真的有发了。

“要不我先好歹的教着他？我可是不很行呀！”“你怎么不行！我还真忘了这个办法呢！你先教着他得了，我白不了你！”

她不敢再想这可怕的事，这足以使她发狂。她到书房去看这一天的工作；工作，只有工作使她充实，使她疲乏，使她睡得香甜，使她觉到快活与自己的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