条件：他每月除吃穿之外，还得供给新太太四十块零。这给虫缓了气，而虫太太的分立刻大减了价。结婚以后——这个老妈什么都知——俩人倒还不错，他是心满意足，她有四十块钱着，总算两便宜。可是不久，倒倒脚太太找上来了。不用说呀，大家闹了个天翻地覆。虫又承认了条件，每月给倒倒脚十五块零，先给两个月的。拿着三十块钱，她回了乡下，临走的时候留下话：不定几时她就回来！虫也怪可怜的，我们刚要这样说，可是故事又转了个弯。他打算把倒倒脚的十五块由新太太的四十里扣下：他说他没能力供给她们俩五十五。挣不来可就别抱着俩媳妇呀，我们就替新太太说了。为这个，每月月底就闹一场，那时候她可还没发明死半钟的法儿来。那时候她也不常去打牌。直赶到虫问她：“你有二十五还不够，非拿四十什么呀？！”她才想儿来，打牌去。她说的也脆：“全数给我呢，没你的事；要不然呢，我输了归你还债！”虫没说什么，可是到月底还不全数给。她也会，两三天两三天的不起床，非等拿到钱不起来。拿到了钱，她又打扮起来，枝招展的去，好象什么心事也没有似的。“你是买的，我是卖的，钱货两清。”她好象是说。又过了几个月，她要生小孩了。虫讨厌小孩，倒倒脚那儿已经有三个呢，也都是他的“吃累”他没想到新太太也会生小孩。虫来了个满不理会。生就生吧，不见心不烦，他假装没看见她的肚。他不是不大这回事吗，倒倒脚太太也不怎么倒直在心。到快生小孩那两天，她倒倒着脚来了。她服侍着新太太。虫觉得是了味，新太太生孩，旧太太来伺候，这倒不错。赶到孩落了草儿，旧太太可拿真的来了。她知，此时下手才能打老实的。产后气郁，至少是半死，她的报仇的机会到了。她安安顿顿的坐在产妇面前，指着脸骂，把新太太骂昏过去多少次，外带着连糖儿也不给她喝。骂到第三天，她倒倒着脚走了，把新太太给了老天爷，活死随便，她不担气死新太太的名儿。新太太也不想活着，没让倒倒脚气死不是，她自己找死，没满月她就胡吃海。这时候，虫觉得不大上算了，假如新太太死了，再娶一个又得多少钱，他给她请了大夫来。一来二去的，她好了。好了以后，她跟虫涉，她不这个孩。虫没说什么；于是俩人就谁也不孩。太太照常去打牌，照常每月要四十块钱。虫要是不给呢，她有了新发明，会死半钟。生儿是这样，第二胎也是这样。就是这么一回事。我们听到了这儿，大家倒没了意见啦，因为怎么想怎么也不对了。说倒倒脚不对吧，不应下那个毒手，可是她自己守着活寡呢。说新太太不对吧，也不行，她有她的委屈。充其极也不过只能责备她不应当拿孩杀气，可是再一想，她也有她的理，凭什么虫一苦不受，而把苦楚都给她呢？她既是买来的——每月四十块零不过说着好听罢了——为什么照料孩呢，虫既不给她添钱。说来说去，仿佛还是虫不对，可是细一给他想，他也是乐不抵苦哇。旧太太拿着他的钱恨他，新太太也拿着他的钱恨他，临完他还得拚着命挣钱。这么一想，我们大家都不敢再提这件事了，提起来心里就发。可是我们对那俩孩改变了态度，我们就看这俩小东西可怜——我们这条街上善心的人真是不少。近来每逢我们看见俩孩在街上玩，就过去拍拍他们的脑瓜儿，有时候也给他们吃。对于那俩大人，我们有时候看见他们可怜，有时候可气。可是无论如何，我们在他俩上找到一以前所没看到的什么东西，一象庄严的悲剧中所着的味。似乎他俩的事不完全在他们自己上，而是一什么时代的咒诅在他们上应验了。所以近来每到月底，当她照例死半钟的时候，去救护的人比以前更多了。谁知他们将来怎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