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乌牙鬼已经下去了，换上个女角儿来。林乃久的心一动；要是走，上就该走了，别等莲霞上来，莲霞可是永远压台；他舍不得这个地方，这个气，这条生命；离开这个地方只有死在冷风里等着他！他没动。他听不见台上唱的是什么。他可是看了那个弹弦的一，一个生人，长得颇象他的哥哥。他的哥哥！他又想起来：来听听曲，就连捧莲霞都算上，他是为省钱，为哥哥省钱；哥哥哪懂得这个。一次是老何带他到萃云楼来的。老何是多么明的人：永远躲着女同学，而闲着听听鼓书。女友得多少钱？听书才几个儿？就说捧，一个曲儿不是才一块钱吗？哥哥哪懂得这个？假如象王叔远那样，钓上女的就去开房间，甚至于叫女友有了大肚，得多少钱？林乃久没过这样的事。同学不是都拿老何与他当笑话说吗：他们不女友，而去捧莲霞！为什么，不是为省钱么？他和老何一晚上一共才两块多钱，一人一个曲。不懂事的哥哥！

他本来是可以找老何借几块钱的，可是他不能，不肯；老何那样的人是慷慨的，可是自己的脸面不能在别人的慷慨中丢掉。况且，假如和老何去借，免不掉就说哥哥的糊涂来，哥哥是乡下老。不行，凭林乃久，哥哥是乡下老？这无伤于哥哥，而自己怎么维持自己的尊严？林乃久死在城里也没什么，永远不能乡下气来。

台上换了金翠。他最讨厌金翠，一嘴假金牙，两厚得象两片鱼肚；睛看人带着钩儿。他不喜这个狼货；莲霞多么清俊，虽然也抹着红嘴，可是红得多么！吧不吧，一块钱是跟那个红嘴不能发生关系的。他得走，能看着别人她的曲么？可是，除了宿舍没地方去。宿舍，象个监狱；一到九就撤火。林乃久只剩了一条被和上那些衣裳。他不能穿着衣裳睡，也不能卖了大衣而添置被；至死不能气。真的，在乡间他睡过土炕，穿过撅尾的短棉袄；但那是乡下。他想起同学们的阔绰来，越恨他的哥哥。同学们不也是由家里供给么？人家怎么穿得那么漂亮？是的，他自己的服装不算不漂亮，可是只在颜与样上，他没钱买真

不过是个乡下老。“我死了，也没有哥哥的好！”他看明白自己的死是一报复，一牺牲；他非去死不可，要不然哥哥总以为他占了便宜。只顾了这样想，台上已经唱起来。一个没有什么声音，而有不少乌牙的人，望着远的灯，作着梦似的唱着些什么。没有人听他。林乃久可怜这个人，但是更可怜自己。他想给这个人叫个好，可是他的嘴张不开。假如手中有两块钱的话，他会赏给这个乌牙鬼一块，结个死缘；可是他只有一块。他得死，给哥哥个报复，看林家还找得着他这样的人找不着！他，懂得什么叫世面，什么叫文化，什么叫教育，什么叫前途！让哥哥去把着那些钱，绝了林家的希望！

况且，老何是得罪不得的，老何有才有钱有势力；在求学时代下个好友是必要的；有老何，林乃久将来是不愁没有事的。哥哥是个糊涂虫！

可是在他的怒气底下，他有惭愧。他不止曲，他还给莲霞买过鞋与丝袜。同学们的嘲笑，他也没安然的受着，他确是为莲霞失眠过。莲霞——比起女学生来——确是落伍。她只有好看，只会唱；她的谈吐，她的打扮，都落在女学生的后边。她的领还是碰着耳朵；女学生已早不穿元宝领了。“她可怜，”他常这么想，常拿这三个字作原谅自己的工。可是他也知他确是有“迷”这个“迷”是立在金钱上；有两块钱便多听她唱两个曲，多看她二十分钟。有五块钱便可以到她家去玩一钟。她贱！他不想娶她，他只要玩玩。她比女学生们好玩，她简单，，知洋钱的力量。为她，他实在没过多少钱。可是间接的，他得承认，的不少。他得打扮。他得请朋友来一同听她，——去舞不也是际么，这并不比舞场费钱——他有时候也陪着老何去嫖。但这都算在一块儿，也没有王叔远给人家大肚来的多。至于德，林乃久是更德的。不错，莲霞使他对于嫖觉兴趣。可是多少着女朋友的人们不去找更实用的女人去？那群假充文明的小鬼！